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的狗尾草被风拂得轻轻晃动,带着午后阳光晒过的青草香,混着院角苦楝树的淡甜气息飘满小院。周言攥着门把手的指尖微微一顿,松开再握紧,脸上换上八岁孩童该有的拘谨怯懦,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中央站着一个穿藏青色绸袍的中年男人,圆脸细眼,两撇鼠须沾着细碎的汗珠,油亮的发冠插着一根翠玉簪子,那是旁支周虎一脉的管家周福。他脸上堆着标准的虚伪笑容,眼角挤出深深的纹路,看见周言出来,目光立刻像针一样扎过来,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仿佛要把周言身上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戳出两个洞来。
空气里飘着周福身上熏香的闷甜味道,混杂着他腰间钱袋碰撞的细碎声响,落在周言耳里格外清晰。柳氏提着竹篮站在廊下,眉头微微蹙着,指尖不自觉绞着衣襟,显然也没料到这个人会突然闯进来。
“言儿,这是府里周管家,特意来给你送测灵的通知。”柳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把竹篮放在廊下的石桌上,伸手拉过周言,让他站在自己身后,“还不快给管家行礼。”
周言顺着柳氏的力道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放得又小又怯:“周管家安。”
他能感觉到周福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头顶,那目光里的审视和轻蔑像冰碴子一样蹭着皮肤。他刻意把肩膀缩了缩,脊背弯出一个少年人该有的拘谨弧度,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些。前世他在朝堂上见多了这种趋炎附势的管家走狗,比周福更虚伪更阴狠的都见过,这点场面根本难不倒他,装成怯生生的废柴少年,简直手到擒来。
周福摸着下巴上的鼠须,笑出一声,声音尖细,带着刻意端出来的架子:“不用多礼不用多礼,咱们都是周家自己人,讲这些虚礼做什么。”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朱红色请柬,指尖对着请柬弹了弹,红色的纸反射着阳光,晃得人眼睛发花,“我家主家听说再过三个月就是三年一度的家族测灵,特意让我提前把通知给小言送来,也好让你们早做准备。”
柳氏上前一步接过请柬,指尖碰到请柬的红纸,冰凉硌手。她打开扫了一眼,日期地点写得清清楚楚,确实是家族测灵的正式通知,只是落款那里盖着旁支周虎的私印,而非主支的族印,这里头的意思就耐人寻味了。她把请柬折好放进怀里,脸上挤出几分客气的笑容:“有劳管家跑这一趟,费心了。只是管家也知道,我们家言儿身子弱,资质寻常,这次测灵也就是走个过场,哪里劳烦主家惦记着。”
“瞧苏娘子说的,什么话这是。”周福摆了摆手,往院子里走了两步,鞋底碾过落在地上的苦楝落花,把淡紫色的花瓣碾成细碎的花泥,空气中的甜香瞬间混了尘土的气,“小言是咱们周家的子孙,测灵是族里的大事,主家怎么能不惦记呢?说起来,我家主家也是为了你们一家子好,这才让我过来多说两句。”
周言一直低着头,盯着周福脚下那双皂靴的针脚,能清晰听见对方脚步落在青石板上的闷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他心里冷笑,果然不是单纯送通知来的,该来的总归来了。
周福走到院中央那半块磨盘旁边,磨盘上放着周父早上带回来的小半袋灵米,米袋是粗麻布缝的,袋口用麻绳系着,露出一点晶莹的米尖,能闻到灵米特有的清香。周福伸手在磨盘边缘拍了拍,沾了一手的薄灰,他毫不在意地往绸袍下摆上蹭了蹭,继续说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灵根这东西,天生天定,是啥样就是啥样,瞒不住也改不了。小言这孩子,天生五灵根,整个青阳城谁不知道?这次测灵,大概率就是个废根的名头,到时候族规摆在那里,免费的修炼资源肯定是没份的,连带着周茂哥夫妻俩手里那片灵田的管理权,也保不住。”
柳氏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指尖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周管家这话是什么意思?这片灵田是主支当年赏给我们家周茂的,是我们夫妻俩起早贪黑打理了五年,每年上交的灵谷比旁支任何一片灵田都多,凭什么说收就收?”
“苏娘子别急啊,我这不就是替你们着想吗?”周福笑得更加虚伪,眼睛眯成一条缝,打量着柳氏变色的脸,“主家说了,只要周茂哥夫妻俩主动把灵田管理权让出来,主家自然不会亏待你们。还是给你们留着小院,每个月给你们照常发三斗普通灵米,比你现在辛辛苦苦打理灵田也差不了多少,小言就算测出来废根,也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何必闹得最后不好看,连这点脸面都保不住呢?”
这番话软中带硬,明着是为周言一家考虑,实际上就是赤果果的威胁。主动让出来,还能留一口饭吃,要是不主动让,等测灵完了,强行夺走,那就连这点饭都不给你留,直接把你一家子赶去做杂役,自生自灭。
周言缩在柳氏身后,偷偷抬起眼飞快瞥了周福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肩膀微微发抖,像是被吓得不轻。他心里把这笔账记得清清楚楚,周虎一脉勾结赵家,想要这块灵田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测灵在即,干脆直接上门逼宫,连遮羞布都懒得扯了。
周福把柳氏的愤怒看在眼里,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目光转过来落在周言身上,开始了他的试探:“小言啊,这几个月你有没有偷偷修炼啊?有没有感觉灵根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啊?跟管家说说,说不定管家还能帮你在主家面前说两句好话呢。”
周言心里冷笑,这是试探他有没有什么底牌,是不是偷偷藏了实力。他装作更加害怕的样子,往柳氏身后缩得更紧,小手攥着柳氏的衣角,指尖都在发抖,声音带着点哭腔:“我……我没有……我就是跟着族里发的基础功法练了两天,吸收不了灵气……”
这套怯懦无能的样子做足了,周福果然放下了心。他盯着周言看了好一会儿,只看见这孩子吓得头都不敢抬,浑身发抖,哪里有半点偷偷修炼出成果的样子?看来传言没错,这孩子就是个彻底的废柴,根本不可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他捋了捋鼠须,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只不过这笑容里全是得意:“你看看你看看,小孩子家就是实诚。其实这也不怪你,天生灵根摆在这里,谁也没办法。所以我说啊,还是听主家的劝,主动让出来灵田,大家都好做,何必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苏娘子?”
柳氏压着心头的怒火,胸口微微起伏,空气中能闻到她因为生气而加快呼吸带起来的草药香气,那是她今天从灵药园带回来的灵菊气息,清苦里带着一点甜,此刻都染上了几分戾气。她咬了咬下唇,把怒火压下去,一字一句说道:“此事我做不了主,得等孩子他爹回来商量了再说。今天管家也送了通知,话也带到了,改日我们给主家回话。”
这就是赶人了,话说到这份上,周福也不再继续逗留,他目的已经达到了,先是打了招呼,试探了虚实,也把威胁放出去了,剩下的就是等着他们一家人焦虑害怕,最后乖乖就范。
“成,那我就不打扰了,回去等你们的回话。”周福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经过磨盘的时候,他胳膊故意往旁边一甩,正好蹭到了那袋灵米。
粗麻布口袋本来就系得松,被他这么一蹭,直接从磨盘上滚了下来,“哗啦”一声散落在青石板上,晶莹饱满的灵米滚得满地都是,清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小院。
柳氏惊呼一声,立刻蹲下去捡:“哎呀,这可是我们家半个月的口粮啊。”
周福站在旁边,装作慌乱的样子,连声道歉:“哎哟你看我这记性,走路不小心,真是对不住对不住,我帮你捡,我帮你捡。”
他蹲下来假装帮忙捡了两把,指尖故意把灵米拨得更散,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掸了掸绸袍上的褶皱,嘴里依旧说着客气话:“你看这事儿闹的,实在对不住,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们慢慢捡,记得尽快给主家回话啊。”
说完,他就背着手,迈着方步晃悠悠出了院门,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虚伪地笑了笑,关上院门的时候,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把他的脚步声隔绝在外。
柳氏看着满地散落的灵米,气得手都在抖,咬着牙骂了一句:“什么东西,故意的,就是故意来给我们添堵的。”
周言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青石板缝隙里,一粒滚落在狗尾草旁边的灵米旁,那粒灵米旁边,混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黑色碎块,闪着暗沉的幽光,表面还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腥气。
风卷着落叶擦过青石板,黑色碎块的腥气散得更开了一点,落在周言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