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能想起的,只剩在那之前的一刻钟。
韩铮把手贴到石壁上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冰凉。
他把战术手套脱下一只咬在牙上,用指腹沿着那一小片划了一圈。圆的,比手掌大一圈,边缘有一道车出来的棱。
“副班,你那进展到哪儿了?”
身后隔着堵石壁传过来的声音发闷,听得见喘。
“到底了。”蒋涛的声音。“前头是个圆室,放不下两个人。”
“灯往上打,打满。”
光抬上去,照出顶上一片黑,黑得没有底。
“还是不行。”
赵铁柱在后头接了一句,接得很快,喘得更快。“连长,进来三十六分钟了。”
三十六分钟。
“还剩多少气?”
“十五分钟,到头了。”耳机里那个声音是刘满的,带着一层电流的沙。“连长,洞里信号只剩一格。”
十五分钟不够他们原路退出去。
韩铮把这个数跟眼前这堵墙又称了一遍。称完他抬手,掌心朝下,压了两下。
后头几个人依次停住,只有喘气声还在走。
“你那墙上有什么?”
“不知道。”韩铮说。“等我摸清楚。”
他把上半身侧过去,肩膀先进那道缝,右手顺着石壁往上找。找了三下,指尖扣进一道刻出来的缝里。缝是直的,从上到下,一路走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他沿着那道缝往下摸。
摸到胸口高度的时候,指肚底下空进去一小块。
不是石头空。是那里本来就没有石头。
他低头用头灯照。光进去一半,被什么东西挡回来。挡回来的那一片是暗的,暗里有一点亮,亮得不反光。
他伸手进去,扣住,往外掰。
东西没动。他把两只脚换了个位置,腰上使劲,再掰。
那东西松了半分,跟着整面墙一起响了一声。
“有动静!”
“别过来。都停在原处。”
“连长!”
第一声不是在耳朵里响的。是在脚底下。
洞里那股常年不动的气被压了出去,压得他耳膜里炸了一下。头顶上先掉灰,灰落进衣领,落得比雪还密。
他把那东西攥住往外拔。
拔出来的一瞬间,头灯的光扫过它。是圆的,是暗的,边缘有一圈凸起的棱。
第二块石头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人喊得出声了。
洞蜷了一下。
他感觉到自己的脚离开地面,又落回来,落回来那一下地面已经不是地面。整个世界歪了半寸,歪完就开始转。
耳朵里先白,白得像被谁按住的。之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把那只手攥得很紧。攥得指甲陷进掌心,攥得那块凉东西的棱卡进指骨头里。
再往后就没有了。
他踩着碎石往外走,走了三步才站住。
天光直砸下来,砸得他眯起眼。他抬手挡了一下,光从指缝里漏进来,白得发疼。等眼睛缓过来,他先看脚底下。
脚边不是洞里那种凿过的石头。是土,是草,草根上带着湿泥,踩一脚往下陷半寸。
喉咙干得发紧,咽一口要顶两下。他伸手往腰后摸水壶,摸到一半想起来,壶在洞里就空了。他把那只手放下来,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左肋那一处绷着,一动就扯。他伸手按了按,按出来的疼是钝的,不碍事。
他把右手松开一点。
那面东西还在掌心里。凉的,凉得跟它一路凉过来那个地方一个样。
他抬头看表。表蒙子从中心裂到边上,裂口里进了灰。秒针卡在某一格上,不动。他甩了两下,还是不动。
风从坡下来,从鼻子里进去的是草被压断之后冒出来的青味,压着一层薄薄的土腥。没有柴油味,也没有硝烟。
顺着坡往下看,坡底有一片平处。平处上是一道一道的田埂,埂窄,行距很齐,种着的东西绿得发暗。田埂那头有几片屋瓦,瓦缝里冒着一缕烟,烟直,不高。
洞里不是这样的。洞里只有滴水和自己的呼吸。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作战服还在,肩上的搭扣没开。背囊在背上,重量对。右手边枪背带压着锁骨,抬手能摘。他顺着腰带往下摸,弹匣两个,都在。
他回头看。
洞口在他身后塌下去半边。剩下那半边的石头压着一样东西,露出一个角,深色的,硬挺,角上有一道白杠。风从缝里挤出来,把那个角掀了一下,又盖回去。
他认得那道白杠。八个人里有两个袖口上缝着一样的杠,一个爱笑,一个喘气粗。
他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
他把手伸进最宽的那道缝里摸了摸。石头是凉的。缝隙最宽的地方塞不进一只手。上去也没有用。
他站在那儿看了三息,转回身。
风换了方向。第二阵风里带了别的味道。
铁腥。
他伏低半身,手掌按在石头上,往下看。
坡下七八丈,一片草倒着,倒成一条路。草路尽头,跪着一个人。
七个人围着他。
左边三个,右边四个。正面那个最壮,手里提着刀,刀尖朝下,血顺着刀尖往下走,走到地上,滴进泥里,一滴一滴。
第二个手里是绳,绳头挽了个圈。第三个背着弓,箭在壶里,没有搭。剩下的四个空着手,站得散,站的位置却不散,把下坡的那三条路都堵住了。
他们穿的是短褐,腰里束一条布带,头发绾起来用布裹住。脚上是草鞋,鞋帮上全是泥。刀是直背的,一尺出头,刀首有个铁环,环上缠着布。
不是兵。兵不会这么站。
可那三个堵路的站法,是练过的。堵的不是人,是路。
日头再往下沉一指,坡上就没有光了。
他把三条下坡的路在心里过了一遍。正对着他这条最宽,也最亮。左边那条贴着石棱,草长得高,能藏住半个身子。右边那条绕得远,要从堵路那两个人的背后过。
他选左边。
跪着的那个人两手撑地,头垂着。肩膀一起一伏,起得慢,伏得更快。
背上三处口子,衣裳被血泡透,看不出原来什么颜色。左边那道最深,口子翻着,翻出来那一片是硬的。
那人一直没出声。
韩铮蹲在石头后头,把七个人挨个看了一遍。
他在数人。
每数一个,眼珠往那边转一下,转完收回来。数到背弓的那个停得久些。数完左边三个,又数右边四个,数完抬起眼往自己身后看。
身后的坡太陡,上不去。左边那道石棱离他三步,中间是空的,一步就能踩空。右边那条下坡的路,堵着两个人。
他数完七个,手指在泥里按了一下,按出一个坑,手抬起来的时候坑里渗出水。
头垂得更低。
不喊,不求,也不挣。
他一句他们的话都听不懂。打完了,他连问谁、问什么都做不到。
枪在右肩后头,抬手就能摘。七个人,一把枪,二十步,够用。
够用的是眼下这一阵。下一阵不够。
他把枪带往里推了推,蹲着往下走。
往下走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句。这话是出发前在崖口说的,说的人还留在崖口那块石头后头。“先看清楚局面,再决定手往哪儿放。”周瑞说这句的时候正把他的护肘往上提,提完在他小臂上拍了两下。
下到一半,血味重了。不是一个人身上的量。草根底下有一线暗红的,从坡下一直连上来,连到他脚边才断。
他在离他们二十步的地方停住,趴下去。
草挡住了半个身子。草叶边上全是锯齿,压在脸上割得慌。一只蚂蚁爬到他手背上,爬到指关节停了停,又往袖子里钻。他没有动。
提刀的那个把刀往草上蹭。蹭了两回,翻过来再蹭两回,蹭完直起腰,把刀横在身前看刃。
他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扔,扔完往地上啐了一口。
韩铮还是没听出来。
可那口唾沫他看得懂。
那句话落地,中间跪着的那个人动了一下。不是躲。他把手往前挪了半尺,把上半身撑起来一点。
撑起来那一下,他的头往坡上偏了偏。
偏的角度正对着韩铮趴的这片草。
那双眼睛在暗处扫过来,扫到他脸上,停了半息,又挪开。
那人没有喊,也没有抬手往这边指。他把上半身放下去,重新撑住地面。撑起来那一口气还没出完,就往下沉。
提刀的那个人往前一步,把刀举过了肩。
韩铮的手落到枪托上,指头扣紧,没有拔。
二十步。七个人,其中三个手里有东西。枪一响,坡底下那个村子全都听见。
他不知道这片坡是谁的,不知道这个跪着的人是谁,不知道那七个人走完这一趟还要去哪儿。
还有一句话是上机前在座舱里听见的,隔着耳机传过来。“你到了那边,头一件事是别让人知道你到了。”
他把手指从枪托上挪开,一寸一寸挪,挪到自己的膝盖上,按住。按住的那只手一直在抖,抖得膝盖上的布料一起动。他换了一只手压上去。
刀落下去。
那一下他没听见声音。他看见跪着的那个人往前一栽,肩膀先着地,脸偏过去,压在草上。
他闭上眼,闭了一息才睁开。睁开的时候那张脸已经埋进草里,只看得见后颈上一道褶。
提刀的把刀抽出来,在草上抹,抹完往靴底上抹。他弯腰往地上那人背上瞟了一眼,瞟的位置是背心偏左。
一刀进去就是那个地方。这是干过的人。
他说了一句,那一句里有一个音落了两回,两回都一样,落在句子的最前头。韩铮把这个音记住了。
七个人应了一声,转身往坡下走。有一个人把一样东西扛上了肩,那东西很长,用布裹着,扛上去以后那人走路的姿势跟着变了,肩膀一高一低。
他们没有搜他的身。活干完了不搜身,说明他们要的不是他身上带的东西。
走到一半,其中一个停下来往回看了一眼,看的是坡上那堆塌下来的石头。看了两息,那人啐了一口,跟上去了。
坡上静下来。虫子叫了两声,接上了。
韩铮等了很久才起来。
起来的时候膝盖里响了一声。他一只手撑着石头直腰,另一条腿跪麻了,站住了才慢慢把那条腿拽回来。草上的血沾在裤腿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他没有回头看那七个下去的方向,只听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走到近前他才看清那三处口子。
背上两道是斜的,走的是皮肉,深不及骨。真正要命的是左边那道,斜着从肩胛下方进去,进去的方向朝上偏左。他知道那底下是什么。刀从这个角度进来,一次就够。
趴着的人已经不再往外涌了。这一点他看得懂。流得少的,比流得多的更难救。
他走过去蹲下。手伸到一半停住。
急救包在他自己背上。他把它卸下来扯开,两卷里抽出一卷,咬开系绳。
他很清楚压上去会发生什么。这个人的气已经浅到承不住任何分量,扯开的衣裳一掀,血会跟着涌出来。要是真压住了,胸腔里那口气就没地方去了。
他把那卷纱布托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药用不上。手也用不上。军刀、纱布、还有剩下两个弹匣的那支枪,这三样东西在这一刻一样都用不上。
血渐渐不涌了,往外渗,渗得慢。草吃不住,全积在凹处,积成一小片,映着余下那点天光,发暗。
他伸手把人肩上那片浸透的布扯开一点看,看完又盖回去。盖的时候他把边捋平了。
天光又沉下去一指。坡上的风停了,虫子叫得比先前密。他跪在那里没有动,膝盖陷进泥里,泥是温的,比他自己的手还温。
他把两根手指按到那人的颈侧。
脉还在。很浅,跳两下停一下,中间空得人心慌。他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四下才把手松开。
他伸手把那人脸边的草叶拨开,用拇指在眉骨上抹了一下,把血往边上带。
他伸手要去合那双眼睛,指尖刚碰到睫毛。
眼皮自己抬了起来。
先抬的是左边,睁开一条缝。缝里那点光晃了一下,停住。接着两只眼全睁开了,睁得很大。
韩铮的手停在半空。
那是他的脸。
眉毛、眼窝、颧骨、下颌,一处一处往下对,一处不差。连右眉那一处断口都在,断口往边上斜,斜得跟他自己的一样。
他伸手摸那人的眉骨。指腹底下那道棱是硬的,硬得跟他自己的那道一样。
他摸自己的右眉。摸完手没放下来。
那人的手从地上抬起来,抬到一半掉了下去,又抬起来。第二次抬到他的手腕上。
指头扣住腕骨,往里收。收得很慢,力气却很大,指节顶进他的皮里。
他试着把那只手掰开。掰开一半,指头又扣回来,扣得比头一回更紧。
那只手在抖,抖得整条胳膊都在动。
他张了张嘴。
头一个字出来就错了。舌头压不住那个音,压出来的东西又扁又快,连他自己听着都陌生。他停住,换了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那人看着他的嘴,眼里是空的。
那人的喉咙动了一下,出来一串声音。很短,中间被气顶断了两回,末尾往上挑。
这不是求救的声音。求救的声音他听过,不是这样的。
这是在问。
那双眼睛盯着他,一眨不眨,等他答。等的那几息里,那只手在他腕骨上又紧了一分。
他在那双眼睛里把那一句看明白了。
你,是来替我的?
他答不上来。他连问的是哪一句都没听懂。
指头扣在他腕骨上,紧了一分,又松了半分。
坡下的暗处,火把亮了一把,往这边来了。
有人在喊。喊的是两个字,第一声远,第二声近了些。喊的不是刚才那七个人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