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祁连绝壁。
陈锋把最后一枚岩钉敲进石缝,锤子贴上石头的时候收了力,没让它响第二声。
韩铮抬手,掌心朝下,压了两下。
身后八个人依次停住。风从崖口灌下来,卷着雪粒,把那点动静全刮散了,只剩下一片压得住的呼吸声。
他伸手摸岩壁。指尖先触到一层薄冰,一蹭就化,接着是粗糙的石头。背囊往下坠,带子勒进肩胛,绳索在腋下压了大半夜,隔着衣服发烫。他把水壶往腰后顶了顶,转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
蒋涛在最前头,左手攀着石棱,右手反握刀,刃贴着小臂。
何军背着弹药箱,两脚分开站,让重量落在胯上。他腮帮子绷紧,出气一口一口往下咽。
吴强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捻开,摇头。没脚印,没车辙,没有情报里提过的任何一样东西。
周瑞过来,把他的护肘往上提了一指宽,没吭声,在他小臂上拍了两下,又退开。
孙浩把天线收短,耳塞塞紧,嘴唇动了个无声的数。
赵铁柱一手托着枪管,喘成一团白雾,被瞪了一眼,自己憋住了,憋得肩膀一耸一耸。
林越最后到。他蹲在坳口的石头后面,把枪架进一道缝里,脸贴上去,半边身子压得极低。
刘满站在最后,肩上是那台备用电台。
十个人。崖口留一个。
韩铮抬手,往崖口那道石棱点了两下。刘满点点头,退到石棱后面,把电台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里,天线朝上,朝洞口那一侧。
耳机里传出两声很轻的电流。孙浩把音量旋钮往下压了半圈,抬头,竖起三根指头。
外围的人到位了。剩下的那份活,是他们的。
韩铮往领子里吐了一口暖气,眼睛盯着崖口那条线。风把雪粒甩在头盔上,噗噗地响。他眨眼的时候睫毛有点粘,抬手蹭了一下,手套外面一层冰碴,刮得眼皮发疼。他把要咽下去的那口气忍住了,让喉咙自己缓。
身后没人说话。九个人挤在一条窄得不能再窄的石棱上,脚下是黑的。左边再有半米,就是空的。
陈锋收了锤子,凑到韩铮耳边:“前头三十米。”
韩铮点头。他抬手,拇指、食指、中指并拢,往下劈了一下。
三个人从左边坡上去。剩下的跟着绳子往下。
绳子放下去,被风吹得贴着石壁,一下一下轻拍。韩铮的手套冻硬了,攥起来时咯吱一声。他送了第一把,第二把,掌心像被人拿砂纸拖过。绳索滑到一半,往上顶的那股劲抬着他的肩膀。
半途一脚踩空,碎石往下滚了十几米,砸在乱石上,回声散了很久。上面的人全没动。等了半分钟,没有喊声,没有光扫过来。他抬手,接着下。
脚碰到实地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崖口兜住的那线天,比手掌宽不了多少。
吴强第一个贴到洞口边。他从侧面探进半个脑袋,停了三息,缩回来,比了个手势。两个人,一处哨,其中一个睡着了。
韩铮把耳机线往衣领里塞了塞,回头压了下手掌,示意所有人把呼吸压下去。
林越从后面绕上来,枪托抵住肩,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连长,这地方……地图上根本没有。”
韩铮没回头。他把这句话咽下去,喉咙动了一下。
“记住,”他说,“咱们是去拆他们的家底,不是去送人头。”
八个人在黑暗里各自应了一下,手势小得看不见。
洞口的石头被人凿过,边上还有新茬,脚下一地岩粉。陈锋蹲下去,手指从粉末上划过去,停住了。他的左手慢慢抬起来,往下压了三下。
所有人退了十步。
一根线从洞口上方垂下来,比头发粗不了多少。要看清它,得歪着头,顺着灯的余光往上看。
韩铮没退。他把冲锋枪的背带往肩后推了推,站着没动。等的这一会儿,他把风数了三遍。风一起,石壁上的光会晃,线就藏进去;风一停,那根线自己浮出来。
排爆这活不能催。催一句,手指头可能就多上半分。
陈锋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就不再吸了。
镊子从胸前口袋出来。他夹住压发装置的外壳,顺着卡口的纹路往外旋。第一圈,手背上渗出一层汗,滑到腕子那儿,被手套边挡住;第二圈,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压到膝盖上;第三圈,他把嘴张开,用嘴喘气。
四十秒。
他把那东西整只取下来,摊在掌心,转过去给韩铮看了一眼,然后放进自己胸口的口袋里。
他背后那个方方正正的包跟着动了一下。捆带磨得起了毛,从边缝里能看见码得整整齐齐的黄块。那是他自己的东西,出发前亲手捆的,捆完还拽了两下,拽不动才罢手。
韩铮抬手,往里点了两下。
蒋涛先进,吴强第二。两个人贴着石壁走,脚跟先落地,落地才把掌压实。洞里传出一声极短的闷响,随后是布料拖过地面的声音。
蒋涛做的是第二个。他反握着刀绕到那人背后,左手扣住下巴往上抬,膝盖顶住对方后腰,刀从颈侧进去,往上一提就出来了。他把人贴着石头放平,手掌垫在人家后脑底下,怕脑袋磕出声。整个过程里,只有一只脚后跟磕了地面,一下。
吴强在门口把风,手心朝上,攥了攥。
五秒钟。两个人退出来,各自竖起两根指头。
门是一块钢板,边上焊了合页。韩铮按住门板往下压,推了三寸,合页叫了一声。
所有人定住。
风从那头过来,把那声叫了回去。等了十几息。
再推,门开了。
门后的通道先把风收住。往里二十步,还是黑的。头灯打出去,连浮灰都没有。
再往前,头顶高了。
两壁上出现人工凿出来的痕,一道一道排得很齐。地上有两条浅沟,是轮子压出来的,深的地方积着水,灯扫过,反了一线光。
再往上是一片刻进石头里的方格,排成三行,转过去那面墙上还刻着一个圆圈。韩铮把灯停在上头数了一遍,一共九个。光挪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眼花了那么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指腹底下是钝的,没有天然的起伏。凿痕里长出一层薄苔,抠一下掉一小撮。
他没有把这个说出来。他把灯挪开,往前走。
坡度往下沉了一截。转过最后一道弯,洞体整个敞开了。
头灯的光荡过去,先荡到枪。
那是后钉的木架。一根横梁上架着三十多支,枪管一律朝外,油纸没拆。灯扫过去,油纸上反出一片白,白得整齐,一整排,连着下一排。
韩铮把灯往上抬。
木箱码到一人半高,一直码到看不见的地方。箱角压着铁箍,铁箍在灯里也是白的。他数了三排,没数完。
再往里是弹药。木箱比人高,一层一层往上摞,最上面一层落了灰。箱面上刷着字,韩铮拿手套擦了半边,露出一道批号。他盯着那道批号看了两秒,手停住了。手套的掌心早磨薄一层,虎口那里结着块老茧,指根一用力就硌得慌。
赵铁柱伸手在一支枪管上抹了一把,指腹上立刻沾了防锈的黄油,他把手指捻了两下,看自己的手。
第三堆是药。塑封的器械排在铁架上,冷藏箱还封着口,箱体外贴着品类单。周瑞蹲下去,指甲在箱缝里抠开一角,凑到灯底下看了看,念了两个名字出来,声音有点走样。缝合包,止血带,手术刀片,橡皮手套,一层一层码着,外包装全都没破。他又把底下那层拉开一截,是一箱注射剂,玻璃瓶躺在泡沫槽里,一格一瓶。他用指头轻轻碰了碰,瓶子挨着响了不到一声。
他抬起头看韩铮。
韩铮把下巴抬了一下。周瑞把那一角塑封又压回去,一样东西都没拿。
第四堆是吃的。军用口粮摞成一道墙,罐头码得整整齐齐,压到最后一层歪了两个。
第五堆在最里角。通信器材、夜视仪、工程工具,装在灰绿色的塑料箱里,一箱摞一箱,比人还高。
韩铮数了数箱子,没数完就停了。
他把灯灭了。
洞里先黑了一息。下一息,九盏头灯一齐打上去。
整座洞在那一瞬亮成一片白。枪管、铁箍、玻璃、塑封,一样一样都反光,反出来的光叠在一起,把洞顶都照亮了。
赵铁柱站在这一堆东西中间,慢慢地转了半圈,才把那句话挤出来。
“娘的,这是要打一场仗啊。”
蒋涛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收住。
所有的人都听见了另一边的动静。
箱子后面站起来一个人影。第一声枪响把洞里的回声整片撕开。子弹啃在最上排那道铁箍上,崩出一串火星,铁屑打在低一层的木箱上,噗噗地响。
韩铮扑过去,把最近的那个按翻。落地的同一口气里他喊了一声:“散开!”
他滚了一圈,肩背着地,枪口调回来,三点射。对面那个人从面门往后塌下去,手里的东西先落地,砸出一声闷响。第二个人从两根横梁之间探出身,枪还没抬平,半个身子给两发子弹顶回了箱子后面。赵铁柱把机枪架在弹药箱上,压着没打,枪口顺着那道缝慢慢挪。蒋涛贴着左边的箱子往下走,手里的刀还没来得及收。
十五秒,或者是二十秒。
第三个没有出现。
洞里安静了。硝烟往顶上飘,一层一层,慢得很。
“清点。”韩铮说。
九个人一个不缺。吴强伸手点了点自己胸口,笑得牙发白。有人真吹了声口哨,被旁边一把摁住。
韩铮蹲下去,把冲锋枪的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又推回去。他抬手往下压,意思是继续。
这时候洞外的风变了。
先是远远的一声,接着近了。柴油机的声音闷在石壁外面,一层一层往里传。有人在喊,词听不清,声音的形状却很清楚。
从洞口那个方向灌进来一股风,裹着硝烟之外的另一种味道。柴油味先到,接着是被炸开的干土味,压在舌根上,问着发苦。
外面又喊了一句。第一遍听不懂,第二遍听懂了。
“谁也别想出去!”
韩铮转头。
箱子最里侧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手里攥着一截软管,软管的一头垂在地上,另一头埋进箱子堆的深处。那个人把软管举到脸前,嘴凑上去。
一点火光亮起来。
导火索嗤的一声,火星顺着那道管子往箱子里钻,钻得很快,一尺,两尺,钻进那片黑里就不见了。
“退!”
韩铮一把拽住最近那个人的背心往后拖,拖了两步,反手把人推出去。
九个人往洞口方向跑。
跑到第三排箱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见的是火星走的路径。它不走直线,顺着箱缝拐了两个弯,拐完接着往前,钻进最里角那堆灰绿色的塑料箱底下。
轰的一声。
山的响声没有停过。碎石先落下来,接着是大块的石头往里砸,一块撞着一块,把整条通道灌满。灯柱全乱了,每一股光都在晃。韩铮被人浪整个掀起来,甩出去,膝盖磕在弹药箱上,箱子往里塌了一角。
有人在尘土里咳了一声。
尘土落下来要很久。能睁眼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
他撑着地坐起来,先摸自己的头。头盔还在,扣子崩了一边。他把它按回去。
耳朵里是空的。响完了之后的那种空。
他把手从碎石里抽出来,指关节硌破了,血混在灰里,看不出深浅。
他抹了把脸,抹下来一层泥。
他站起来,往洞口的方向走。走一步,脚下的碎石往下陷一寸。
走到跟前,他抬手,把整个手掌按在塌下来的石头上。
他把手挪开半尺,再往上挪半尺。石头还是整的,连一道缝都没留给他的指尖。
风断了。洞口那一侧本来有的那股过堂风,没有了。
他把耳机往耳朵里按了按。
耳机里先是沙沙的。沙沙里头有人在喘,喘得很急,一个,两个,三个。
他等那阵喘过去。
过去以后,耳机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在叫他的职务,一声,又一声。叫到第七声,声音里的气不够了,第八声只出来半个。
是崖口上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