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落在头盔上,是一层细响。
韩铮先数灯。六盏亮着,三盏灭了。他把灭的那只从战术背心上扯下来,塞进裤兜。
“报数。”
一个接一个应下去。报到第七个人那儿,中间隔着一段空。是吴强。他吸进去的灰太多,一句话分两段走,说到第二遍才把自己名字说完。
洞里九个,一个不缺。
耳机里还有第十个。那声音隔着一整座塌下来的山往里传,传到这儿只剩一点,一喘一喘的。
韩铮抬手往下压,让所有人把气收回去,然后才去看别处。
洞口那一侧彻底哑了。刚才还有的那股过堂风断了,空气停在原地,灰一层一层往下沉,落在睫毛上、枪管上,落在每个人袖口的褶子里,把褶子慢慢填平。
何军蹲在一只砸翻的木箱边上,两只手往碎木里掏。掏出来三个弹匣,其中一个受了潮,他在袖子上擦了三下,压进胸挂。旁边那只箱子的木头被子弹啃穿,散弹淌了一地,他用靴尖往一处拢,捡了十七粒,装进裤兜。
“六匣半,”他说,“还有十七发散的。”
赵铁柱抖了抖弹链,抖到第三下就抖不动了。
“四百三十发。”
韩铮点头。他在心里把这些数过一遍,够打一场,不够守一场。
他抬手在胸前摸了一遍,少了一个弹匣。他记得是被人浪掀出去的时候甩掉的,没有回头去找,把剩下的往前挪了一格。
再抬头看那条道。
洞往里去才是黑的。刚才那三个人就是从那头出来的,里面有他们的路。
“他们是从里头来的。”
蒋涛说话的时候,手里的刀已经换了个握法,刃贴着小臂。
韩铮看了他一眼,把下巴一抬。
“走。”
他们沿着洞壁往深处摸。脚下的碎砾越来越厚,踩上去不再响了,只是软。头顶那一排人工凿痕凿得比外面糙。
走了不到八十步,左手边出现一道口子。
那是当年开凿留下的掌子面,半圆形,墙上密排一列钎子眼。地面比外面高一块,水全往洞道那边走,这里干着。顶上有一条缝,风从缝里过一下,地上的灰起来一道细纹,走到一半自己散了。
蒋涛先进去,蹲着转了一圈,回头点了点头。
一个进口。
韩铮站到门口把这里看了一遍。有门框,有死角;地上一道干沟,够趴;墙角那块半人高的石头架机枪正封得住进口。他把这四处一样一样指给每个人看。
“守得住。”陈锋说。
他说完又沿墙根走了一趟,用鞋后跟在几处地上顿了顿,听底下是不是空的。
然后是孙浩。
他把天线从倒塌的方向斜斜拉出去半米,手一松,天线自己晃。晃到第三个来回,他整个人不动了。耳机里那层沙沙的声音变了,变成了人的声音。
他背过身,把麦克风捏在掌心里报了坐标,等着对面复述。对面复述了一遍,一个字都不错。
然后是那个数字。
孙浩眼圈这一晚上头一回有了别的表情。他回过头来看韩铮,喉咙里先响了一声,才把话说出口。
“十分钟。”他说,“十分钟就到。”
洞里没有人说话。
赵铁柱把机枪抱起来换了个手,又原样放回怀里。吴强靠墙坐下去,从领口往外抖灰,抖到一半,自己笑了。
韩铮没有笑。他抬手往下压了一记,让所有人把气收回去,自己却在心里算别的。十分钟,六百息;六匣半,十七发散的,四百三十发链弹,八副胸挂。他把这些数摆好,又推倒重摆一遍。
石缝里那阵风又过了一次。这一回比上次凉。带来的味道很旧,是很久没有人动过的那种。
韩铮抬头看了那条缝一眼。他没有把这个说出来。
第一发子弹贴着墙进来,把门口那块石头崩掉一角。碎屑打在韩铮的腮上,是热的。
“蜷着打,别抬头。”
蒋涛第一个出去。
他贴墙走到口子右边,先丢一块石头出去。响了一声,没有第二声。他脚跟一蹬,冲了出去。
那边三个人同时抬手。
第一枪打在他左肩,把整个肩膀往下扯。第二枪穿过右上臂,刀掉了,弹出去两尺。他没有退。
他用还能用的那只手抓住枪管,把整支枪推到后面人的手里。推的时候人已经往前倾,倾到最后是被托住的。
“路……”他说到这儿换了一口气,“路通了。”
何军接住枪,先把弹匣底按了一下,才抬起来打。
吴强第二个上。
他从侧面往黑里爬。爬到三十步,指腹碰着一截比头发粗不了多少的东西,压下去有一点韧劲。
他停住手,耳朵贴到地面,听了三息。
那一声响得不大。先是脚下的土往上顶了一下,接着他的右腿从膝盖往下没了重量。他往前扑出半尺,自己翻过身坐住。
手往下摸到湿的、热的那一处,五根指头收拢,压住。
他没有叫。
韩铮过来压住他的大腿根。吴强攥住他的手腕,攥得很紧,先要他别慌。
“北偏东,”他说,“别走直。”
周瑞冲上来跪下,把韩铮的手顶开。
何军把最后一链打完,用了八十息。
他站在口子左侧那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扣扳机的间隔一直不变。弹壳落在脚边,跳一下,滚半尺,堆到脚踝。
最后一发出去,枪机停在前头,空了。
他没有立刻蹲下。他把枪从左肩卸下来,两手抓住脚边那只弹药箱的两个角,抬起,往外推了一把。
箱子顺着斜坡滑下去,撞上石头翻了个身,横在口子中间。外面有人想绕,撞上去,慢了半拍。
何军退回来,声音不高。
“够你用了。”
第二轮压制立刻到了,三发从正面进去。
人是往后倒的。腿先弯,跪了一下,才整个倒下去。
“何军!”
周瑞把枪往身后一甩,抽出那个橙色的箱子抱在怀里,往那边冲。
中间九步。第四步他借石头边沿滚了一丈,爬起来再跑。第七步往前蹿出去,落地压在何军身边。
第八步没有走完。
子弹从斜上方下来,打在他后背偏左,把人打得往上弓了一下。他往前扑,手还抓着那只箱子的把手。
他撑起一半,又落了下去。
他知道这箱子自己用不上了。于是侧过身,一边肩膀顶住地,两只手把它往外推。推过去半尺,再推半尺。第三下,箱子到了韩铮手边上。
“箱子给连长。”
脸侧在地上,眼睛往这边看。
说完那口气就散了。
韩铮把箱子拉过来压在膝盖边,伸手过去把他的眼睛合上。合到一半停了停,才压下去。
孙浩把电台抱在怀里,缩在最里侧的死角。
他又报了一遍坐标,不等复述,拆竿、拉线,把所有东西按进怀里。
一发子弹从高处落下来,斜着穿过电台的外壳,塑料炸开一小块,把他的手背崩出一道口子。
屏幕黑了。耳机还挂在脖子上。
他把耳机绕下来,捏在手里看了一眼,交到旁边那人的手上。
“坐标……”他说到这儿笑了一下,“发出去了。”
说完他就没了力气,身子往侧面倒,还把那台死了的电台压在胸口下面。
韩铮把那只耳机挂到自己脖子上。
耳机里那一点声音还在。是崖口那一台。
刘满还在报坐标。报一遍,等复述。没有人给他复述。他报了三遍,第四遍只报了一半,那半个字卡在喉咙里,化成一串喘。
喘了很久,喘到后来连喘也没有了。
上面那块最高的石头上还有一个人。
从赵铁柱换弹的空当起,林越就没停过。他打得慢,每两枪之间隔着一次呼吸。
他报点坐标在前,距离在后,中间不停顿。
“一七〇,六百。”
打完这一发,他把枪往后收,让整根枪管退出影子。这一次他没有再把枪推回去。
韩铮抬头的时候,看见林越的侧脸贴在枪托上,一动不动。
他去扳了一下那边的肩膀。肩膀顺着扳的趋势侧过来,枪口朝上,人笔直地倒下去,枪还在怀里。
地上躺了六个人的时候,外面的人改了法子,用枪压住整个口子。
链子是从另一具身上摸出来的最后一挂。抖开卡上去不顺,赵铁柱用掌根拍了两下才推进去。
“多少?”韩铮问。
“不够一百。”
最后一节他没看。枪机停在前面,空了。
赵铁柱看了看手上那杆滚烫的机枪,又回头看了看石头后面躲着的人。
他骂了一句:“娘的,老子还没打够。”
然后他站起来。
两条胳膊张开,脚跟蹬住岩缝,把整个人的宽度全占在口子上。
第一颗子弹从右侧进去,把他顶得往前一晃。他没有跪,脚往后一蹬,抵住了。
第二颗打在同一处,偏下。第三颗之后他还在原地,背贴回石头上。
外面的人到最后也没有走近。
那条口子被他堵到了最后一刻。
“撤。”
石室后壁有一个缺口,进去往下沉五十步,再七十步,通向哪里谁也不知道。
陈锋走在最后,把背上那个方方正正的包解下来,托在手里看了一眼,又挂回去。
“连长,”他说,“你先走。”
韩铮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
追过来的脚步声在外面排得很密。他抓起石头往上叠,第二块压上,第三块塞缝。指甲抠在石头上翻了一片,他没顾上。
身后传来拉环拉动的声音,很短的一声。然后是脚步往后退的声音。
十几步以外,陈锋站住,转过身,把整个背对着追上来的人。
“连长,”他喊了最后一句,“带他们回家。”
韩铮伏下去。
那一声先是从底下一跳,接着是石屑打过来的一片。
耳朵里先是空的。响完了之后的那种空,什么都听不见,连自己的心跳都找不着地方。
过了一阵,他听见了另一件事,石头还在落。碎落在远处,一粒一粒,小得像有人在前头撒沙子。
他试着动手指。十根都还在。
睁开眼,先看见的是自己手背上一层灰,灰下面压着一道血口。
他撑起来。石室里的灯全灭了,只有远处有一盏斜躺在地上,光贴着地往一边铺,铺到一半被石头挡住。
空气里浮着一层很细的东西,慢慢往下沉。落在肩膀上、膝盖上、手背上。停下来不动。
没有枪声。没有人走动。
他能听见的只有自己。喘气,心跳,手往下一撑时碎石硌的那一下。
韩铮从来没有到过这么安静的地方。
他往刚才那个口子走了两步,站着没有再往前。
石缝里那阵风又过去一次。这一回是从更深的地方来的,从后壁那个缺口里。
风来了就停。
他把灯往缺口里照进去。光进去半米就找不着了。
十分钟这个数早用完了。洞口那一侧还是塌着的,外面始终没有动静,谁要进来得先把那七八米宽的石头一寸一寸挪开。
他把八个人一个一个搬到里面的石台上去。
没有工具,两只手就是工具。赵铁柱最重,他拖了两段路停下来,先在裤子上把手上的血抹干净才接着拖,因为抓不住。他把赵铁柱放在最右边,身子摆正,两条胳膊压下去交叉放在身上。
然后是盖。
他用两手往中间捧石头。先大块压住身侧,碎的往缝里撒。捧到后来掌心上的皮磨开了,石渣嵌进去,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跳。
他停了停,接着捧。
他把两个手掌合起来搓了搓,把灰撮掉,然后把散在各处的东西一件件找回来。
刀是从一块石头底下抽出来的,刃口沾着一撮灰,他用拇指抹了抹。指北针。一截弹链。医疗箱。耳机。瞄准镜。一枚弹壳。还有陈锋贴胸口袋里那枚用布裹着的雷管。
一件件塞进自己的背囊。
装完他拎起来掂了一下。
他把背带勒到最紧的一格,扣上,拽了两下。
最后他对着那一排石头站了很久。
“你们先歇着。”
声音在这样的地方说出来显得很轻,也很薄。
“我把家,替你们带回去。”
他把手撤回来,放回自己膝盖上。
站着又等了一会儿,等到确信没有人会应答。
他站起来,转过身,往那个缺口走。
灯往前照,光进去半米就找不着了。更深的地方有风出来,走到脸上,比刚才凉。
他回过头。
身后是死路。洞口那一侧的石头严丝合缝,一寸缝也没有留。
脚下是八具遗体,盖着石头,排成一排,头都朝着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