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口比他想的矮。
他把背囊卸下来先推进去。背囊在石子上滑出一段,里头响了一下,是金属压着金属的那一声。
他停下来听。再推,就不响了。
人再侧着往里挤。战术背心卡在石头棱上,他退半步换个角度,肩膀先过,胯跟着蹭进去。
石壁上有一层滑的东西,蹭在前襟上,湿的。
爬了七八步,头顶高了些。他站起来,也得屈着,肩膀一直擦着两边的石头。灯打出去,照到四米就没有了。
路不是直的。
他往前走了二十来步,脚底下一沉。
不是踩空。是陷。
沙子一直吃到膝盖下面,靴筒都淹了。他往外拔,沙子跟着往上涌,拔一寸,塌一寸。
他把重心压到后腿,两只手撑着坑沿,往上坐。坐出来的时候靴子没跟着出来。
他趴在坑边上,一只手伸进去掏。掏到第三次才摸到鞋帮,拽出来的时候里头灌满了沙,沉得像块石头。
他把沙磕干净,往脚上套。鞋带断了一根,塞进靴筒里了事。
坐下来他把枪拉到腿上,枪机往后一带,退出一匣。沙子从抛壳口里流出一线。他把枪口朝下磕了三下,磕完又拉了一次,拉到手顺了才把弹匣推回去。
左脚那只松了鞋带,走一步鞋口一松,脚在里头往前蹿。
背囊里的东西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一下撞在腰上。有一件是硬的。
站起来,继续走。
再走过一段,路宽了些,顶上开始往下滴水。
声音是从上面来的。他抬头的时候第一块石头已经落到背囊上了,顺着背囊那道斜面滑下去,砸在地上。
第二块擦着左肩出去。作战服的袖根撕开一道口子,翻起来一小片。热起来的那股劲过了片刻才到,先是热,然后是抽。
他贴到边上不动,等。
等到上面彻底没了动静,他才低头去看自己踩过的地方。
一块石板颜色比旁边深,边上高出一线,压着碎石。
他把脚挪开半寸,侧着走了过去。
接着往下,味道变了。
不腥。有点甜,也有点呛,闻久了发木。
辣味先是在鼻子里,然后沿着喉咙往下走。他咽了一口,眼睛就开始发酸。
他站住,蹲下去,把鼻子凑到低处。离地一尺上下那层反倒淡。
再往下,到贴着碎石的那一层,几乎闻不出来。
他卸了背囊,把医疗箱翻出来,取出两块纱布,蹲在滴水的地方接了水,拧到半干,折起来捂住口鼻,手指扣在后颈上按紧。
气从布缝里进去是凉的。每吸一口,布就往鼻孔里陷一下,要用点力才撑得开。
他压低身子往前走。
跪着走一段,累了就趴下来挪。腕上的表盘被石头磨得发白,他转了个面,用袖子里那层垫着。
有一段实在低,他就侧躺下去用肩膀顶。
这一段走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数呼吸,数到一百二十就忘了数到哪儿。
走出来以后他靠着墙坐下,把指北针摸出来。
针在盘里摆。慢慢往一边偏,偏到一个方向上停一停,又往回摆。他换个位置,再换一个位置,三次落出来的地方都不一样。
他把指北针塞回胸口的口袋,还是吴强那个位置。
走上头的路他还能靠水流的方向判,往下就难了。喊了一声,回声回来得比预想的快。走到跟前,那里只是一个拐弯。
水壶捏了一下,壶身瘪进去一块。晃了晃,只有瓶壁上挂着的那点响。他把水倒进手心,舌尖沾了沾。
能量胶剩一支。他塞回去了。
膝盖上的伤口渗了血,干了又裂,裤子贴在那一块,走一步扯一下。
“第一层。”他说,“记死这条路。”
声音出去碰了一圈回来,散得不剩什么。
他抬起灯。
这一段墙跟前面不一样。
前面走过的地方,石头是被水啃出来的,凹凸随性。这一片不是。一道一道凿痕,横平竖直,深浅一样。他伸手摸过去,指腹能觉出每一道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
灯往上抬。
不是一处。是整整一片。
手先到的,眼睛后到。指腹压上去的时候是钝的,没有天然的那种起伏。凿痕底下长出一层薄苔,抠一下掉一小撮。
九个方格,排成三行。每格约莫一掌宽。中间那个略深,四角磨圆,是被人反复摸过的样子。边上还刻着一个圆圈,圈里有九道短线,从中往外散。
他用刀尖刮掉其中一格上的苔。刮到第三下,底下露出一点颜色,红的,很旧,指甲一划就掉了。
他停在原地数一遍。九个。
灯挪开,那一排格子暗下去。他心里动了一下,说不出是在哪儿见过。
转到另一面墙,也是九个。往下走几步,第三个拐弯处,还是九个。
他把三处都摸了一遍。深浅不一样,凿的力道也不一样,有三处边缘崩了口,崩的位置错得很整齐。像是好几拨人照着同一个样子凿的。
他站到当中,数通往别处的口子。
一共九个。高的两个要爬,低的三个几乎贴着地,剩下四个齐着肩。
他抬头看了看顶。顶上也有九个眼,是凿出来的,不淌水,手伸进去能摸到底。那是通气用的。
这地方不是拿来住人的。
第四个岔口进去,第九步,左手那道口子跟前,地上有一堆东西。
他蹲下去看。是骨头。叠着,压扁了,被上头落下来的石头砸进土里一半。边上散着几片锈,捏起来就成了粉。
骨头摆的方向是朝着这条道的。这个人走对了岔口,还是死在了里头。
他站起来,从那堆骨头边上绕过去,脚没有踩上去。
他从左边数到第三个,往里走。
第七步,脚下的石板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响是从底下上来的,空。石板底下不是实的。
他退回去,退得很慢,脚贴着地挪,挪到第五步,再到第三步,最后踩回实地,背上的汗已经把衣服溻了一片。
“这不是天然的。”
“有人把这座山做成了一道题。”
他把九个口子按位置编了号,正对着的那个作九。
先用枪托的根去敲。声音实的是整块,声音空的是底下垫了东西。第三个进去第七步那块是空的。第五个进去三步那块也是空的。
再试拐弯。
脚步他自己在心里数。跨一步数一个,落地那一下踩出声,声回来得快,说明这一段窄。
第二个岔口,数到第九步,左手边一道口子。
第三个。第九步。左手边有。
第四个。第九步。左手边有。
他把第三个岔口又走了一遍,这一次数的是岔口本身。从他站的这一条起,到左边那条为止,正好九条。
水壶彻底空了。他把最后那支能量胶咬开,挤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有沙。
算起来他在这条道上已经走了四个钟头。再往下拖,拖的是他自己。
到第五个他跑起来了。
一层。两层。三层。中间好几回他不知道自己在第几层,那也不要紧,风告诉他是在往上还是在往下。
第六个岔口他数到第八步就先迈了出去。
石板塌下去小半块,上面的石头跟着下来,斜着从背后划过去。他往前扑,肩膀先着地,滚了半圈撞在对面的墙上。
作战服的后背开了,一道口子从肩胛往下走。起先没感觉,过了片刻才开始烧。血顺着背往下淌,进腰带。
他把手绕到后面摸了一把,摸出来一手。
纱布隔着后背摸上去是软的。他一只手够不到位置,就仰面躺在石头上,用背在地上蹭着把布压进去。压到第三下,肩膀硌在石头突起的地方,眼前黑了一小块。
过了一阵才亮回来。
他一手撑地坐起来,坐了三口气,再站起来。
舌尖已经发木。他想到那支能量胶,还是没动。
“九层,八十一。”他说,“这不是迷宫,是一道题。”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
第九个岔口进去,路开始往上抬。风越来越大,凉是真凉。
最后一段是个斜坡,很长。他几乎是顺着风走的。
灯在这一段已经没什么用了。前头是一片灰,越往前越淡。走到最后十几步他把灯灭了。
先到的是味道。
不是柴油,不是硝烟。是草,是湿透的土。还有一样他起先没辨出来,走了两步才辨出来,是马粪。
他停住了。
他在洞口蹲了很久才起身。
先把枪卸下来,枪口朝下,探出去半个头。风从左边来,草往右边倒,倒到一半停住,又起来了。没有别的动静。
他把背囊的扣带又紧了一格,袖口的贴按平,然后把枪背上,衣襟往下拉了拉。
然后是声音。
鸟。不止一只,很多只,一层一层在远处叫。耳朵底下压着的那层东西没有了,公路那头的风噪没有了,没有人声,没有机器。只有虫在草里动,很细,一整片。
最难认的是没有了的那部分。他把头偏过去听了很久,确认那些东西确实不在。
最后才是看。
脚底下先不对。出来那一步落下去是软的,鞋跟陷进去了半个指节,拔出来带着一小撮泥。他低头看。
草。带露的草,一直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抬起脚又踩了一下。第二次踩下去他没动,站在那里把这半个脚印看了很久。
山还在。对面那道崖,连顶上凹进去的那个角都对得上。
脚下没有那条碎石路。远处没有电线杆。
天已经亮起来一半,是那种还没透开的青。
坡底下有一缕烟,细的,直着往上。
风从底下推着草往前倒,倒到他脚边才起来。他在这个风口上站了一会儿。
他把灯按亮。光打出去,落到草上就散了。这个动作做完他觉得多余,又按灭。
脚下没有路。站的地方是一道坡,草被风吹过的地方露出泥,泥上有一道浅印子,看不出是人踩的还是牲口踩的。
“……这里不是祁连山。”
腕上的表盘贴到内侧去。枪托卡进臂弯的时候他自己停顿了一下,把枪换了只手,斜到身后。
三十步外有一堆石头比周围高。他过去趴下,把背囊卸到身侧,枪口朝下压在臂弯里。
从这个高度望下去,坡下面是一片缓地。地里有田,一块一块,埂很窄。再往下有几片屋瓦。
有人从屋里出来。隔着远,看不清脸,只看见穿的是长衣,下摆到膝盖,头上裹着东西。走得也不快。
有两个人抬着一捆柴顺埂走,担子搁在肩上,一步一步。走到一处低的地方,前面那个先下脚站稳了,回头等了一下,后面那个才跟上。
他听了一阵那人说话,一个字也没听出来。
不是方言。方言里总有几个字能钩住耳朵,这一串里没有,从头到尾一个也没有。
再远些有牛。一头,慢得很,尾巴甩一下停半天。
他往回走了几步,摸到洞口的边。
石沿是旧的。右下方的崖面上一道斜裂,从上面一直到底,是那一炮出来的。他把手指插进去试了试深浅,中指进去一截就抵住了。
洞口还在原来的位置,后面是黑的,站在外面看不进去,跟进去的时候一个样。
手抽回来。
掌心上有一样东西。
他把灯按亮,照自己的手。
掌心里是一面镜。巴掌大,比巴掌小一圈。背面铸着纹路,一格一格,排成三行,行行三格。四边的格子浅,中间那格深,深的地方磨得发亮。
他认得这个样式。洞壁上的那些方格也是九个,也是排成三行。
他把镜翻过来。镜面是昏的,照不出脸,只照出一块发暗的光,光里有个不清楚的影子在动。
他记得自己最后摸到的是石壁。
这东西什么时候进的手,他想不起来。
镜凉得跟这个洞里所有的石头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