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谷侠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两本结婚证，红色封皮被她捏出了汗印，边角有点卷。
民政局门口排着长队，左边那队是来结婚的，新人们笑得像捡了钱；右边那对是来离婚的，夫妻们冷着脸像来讨债。谷侠玉站在右边这条队的最后面，白飞矛站在她旁边，隔了大概三步远，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陌生人插队也懒得吵的距离。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面那对正在分房产的夫妻回头看了一眼。白飞矛没看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袖口有个不起眼的补丁，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还有一份折得四四方方的离婚协议书。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些奇怪的茧，不像握笔磨出来的，倒像是长时间握什么硬物留下的。
“你想多了。”他说。
谷侠玉等了三秒，想再等一句解释。没有。
这就是她的婚姻，三年了，她习惯了等不到下一句。白飞矛说话永远像发电报，一个内容一个价，多一个字都不肯给。刚结婚那会儿她以为这是闷，后来才知道这叫懒得跟你说。他在家里像一团会走路的沉默，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所有动作都轻得像怕吵醒什么，连厨房里的碗都码得整整齐齐，筷子头朝一个方向，跟她妈当年教她的一模一样，但白飞矛的整齐里没有温度，像是被什么人训练出来的本能，精确到令人发冷。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谷侠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结婚证，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很标准，她笑得眼睛弯弯的，白飞矛嘴角往上提了零点几公分，摄影师说“新郎再笑一点”的时候，他动了动，但那个弧度始终没超过礼貌的范畴。她当时没在意，后来翻相册才发现，他拍证件照和拍结婚照的表情一模一样，连嘴角的角度都没变过。
“白飞矛。”她叫他的全名。他抬眼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她跟他过了三年，还是会被他那双眼睛晃到，琥珀色的，看人的时候很静，像一口深井，什么都沉在底下，什么都看不见。“你至少说句实话。”
“你想离，我签。你想听什么？”
一句话把她堵死了。谷侠玉攥紧了手里的结婚证，指节发白。她想听什么？她想听他说“我没有外面有人”，想听他说“是我不好”，想听他说“我们能不能再试试”。但白飞矛永远不会说这些话，他连吵架都不肯跟她吵。三年来最大的冲突也就是她摔了一个杯子，他默默扫了，第二天买了个新的回来，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牌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把那个新杯子收进了柜子最深处，到现在都没用过。
窗口叫到他们的号。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先看了眼他们的证件，又抬头看了眼这对来离婚的夫妻。谷侠玉今天化了淡妆，眼圈下面有点青，粉底盖不住。白飞矛脸色也不太好，这两天他睡得很少，她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总看见书房门缝里透着一线光，但她没去问，问了也不会说。
“想好了？”
“想好了。”谷侠玉说。
白飞矛没说话，只是把文件袋打开，一份一份往外拿，动作很稳，手没有抖。谷侠玉盯着他的手指，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民政局办结婚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份一份往外拿证件。那时候她问他要不要拍照，他说“你决定”；她问他要不要发朋友圈，他说“你决定”；她问他要不要办酒席，他说“你决定”。她当时以为这是宠她，是尊重她，后来才明白，这叫不在乎。你决定，翻译过来就是我不在乎。
工作人员把回执单递过来，说三十天冷静期，三十天后如果双方还坚持，就来领离婚证，如果有一方不来，就撤销申请。谷侠玉把回执单折好塞进包里，拉链拉了两遍。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太阳很大，晃得她眼睛疼。白飞矛站在台阶下面，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又像是在等她先走。
“你先回去吧。”她说，“我去趟杂志社。”
“好。”
就一个字。谷侠玉转身往地铁站走，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白飞矛还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风吹起他T恤的下摆，露出腰侧一道旧疤，很浅，但很长，像被什么细长的东西抽过。她第一次看见那道疤是在结婚第一年的夏天，她问他怎么弄的，他说“小时候摔的”。后来她在他书房看到过一张照片，是他十几岁的时候，站在一排穿黑色制服的人中间，最左边那个中年人跟他长得很像，眉眼几乎一模一样，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她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他拿走了。
谷侠玉咬了咬嘴唇，转身继续走。她不知道的是，白飞矛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地铁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他攥着裤兜里的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备注为“沈拾遗”的人，只有一行字：
“城南鬼市，裂缝动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背面朝上，按了按眉心。右眼一阵刺痛，他闭了闭眼，等那股痛过去之后才睁开，视线有点模糊，但他没在意。他已经习惯了。
谷侠玉回到杂志社的时候，办公室里只剩三个人。主编正在跟印厂打电话扯皮，美编戴着耳机在刷招聘网站，还有一个是上个月刚来的实习生宋忘归，正趴在桌上翻一本星座杂志。看到谷侠玉进来，宋忘归眼睛一亮，整个人弹了起来。
“侠玉姐！你今天不是去——”
“离了。”谷侠玉把包扔在桌上，顿了顿，“还没离成，三十天冷静期。”
宋忘归嘴巴张成O型，又很快合上，凑过来小声问：“那你老公……真在外面有人了？”
“不知道。”
“你没问他？”
“问了。他说我想多了。”
宋忘归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说了一句让谷侠玉愣住的话：“侠玉姐，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不是外面有人，是外面有鬼？”
谷侠玉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宋忘归吐了吐舌头：“我瞎说的，星座上说你们金牛座今年容易遇到灵异事件……”她又趴回去翻杂志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说完就忘了。谷侠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后脑勺，过了两秒才拉开椅子坐下。
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同时手机也响了。是主编的微信：“侠玉，最后一期杂志的稿子，你那个民俗专栏要不要再续一期？反正都要停了，你写点劲爆的，都市传说那种，点击高。”
她打字回复：“好。”
主编秒回：“别写那些老掉牙的鬼故事，来点新鲜的，能让人看完睡不着觉的那种。”
谷侠玉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今天在民政局等号的时候，白飞矛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她瞥到了屏幕——是一张小女孩的照片，十二三岁的样子，扎着马尾，坐在一个光线很暗的地方，手里捧着一本书，封面模糊，但形状很像一本很厚的古籍。她当时没来得及细看，他就把手机翻过去了。那个小女孩，看着有点眼熟。
谷侠玉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今晚的电台稿子。她在文档第一行打了一句话：
“你身边有没有一个人，结婚三年，你从来没有进过他的书房？”
打完这行字，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美编的耳机里漏出一点细碎的音乐声，主编终于挂了电话开始敲键盘，宋忘归翻杂志的声音沙沙的，像什么东西在纸页间爬。谷侠玉把这句话删了，又打了一遍，又删了。最后她关掉了文档，拿起包站起来。
今晚九点，她还有一期深夜电台要上。
电台的录音间在城南，离白飞矛那个从不让她进的书房，隔了整整一座城市的距离。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