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侠玉本来没打算回那个家。
从杂志社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她在路边买了一杯冰美式,站在地铁口喝了半杯才刷卡进站。三号线转二号线再转四号线,出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手机显示七点四十,离电台节目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她本来可以直接去录音间,那个方向往南走,跟回家的方向正好相反。
但她站在地铁口犹豫了。
包里的回执单折得四四方方,贴着拉链内袋,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它硌着手指。三十天,从今天算起还有三十天,她跟白飞矛就彻底没关系了。她本来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但实际上从民政局出来到现在,她胸口一直闷闷的,像有一口气堵在那儿,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最后还是往家的方向走了。
公寓在四楼,老小区没电梯,楼道灯是声控的,她踩着高跟鞋一路上去,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到四楼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掏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没反锁,直接开了。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谷侠玉伸手在墙上摸开关,客厅的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白飞矛平时回家第一件事是开客厅的灯,他怕黑,这事谷侠玉是结婚第二年才知道的。有一回她加班到凌晨回来,推开门看见他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连卫生间的灯都没关,他坐在沙发上看书,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回来了”。她问他怎么还不睡,他说“等门”。后来她观察了很久,发现他从来不承认自己怕黑,但他每次比她早回家,家里一定灯火通明。今天却一盏灯都没开,说明他根本没回来过。
谷侠玉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半个卷心菜和两个鸡蛋,她懒得做饭,烧了壶水泡了碗方便面,坐在餐桌前吃。餐桌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的时候膝盖能碰到膝盖,但白飞矛吃东西的时候坐得笔直,身体微微前倾,从来不靠椅背,好像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人。她以前觉得这是家教好,后来觉得这是不放松,再后来她就不想了。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站起来往走廊那头走。
走廊尽头有两扇门,左边是卧室,右边是书房。卧室的门开着,里面黑着灯,床铺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棱角分明,跟酒店客房似的。书房的门关着,门把手上的黄铜镀层磨损了一圈,露出里面暗沉的铜色。
谷侠玉站在书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拧。
三年了。她在这个家里住了三年,从来没有进去过。结婚第一周她问白飞矛书房里有什么,他说“工作资料”。她问能不能进去看看,他说“别进”。就一个字,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但那个“别”字像一把锁,把门和门后面的东西一起锁死了。后来她闹过一次,是在结婚第一年的冬天,她趁他不在家拧了一下门把手,发现门锁了。她坐在客厅里等他回来,问他为什么锁门,他说“习惯”。她问什么习惯,他不说话了。那天晚上她气得回了娘家,第二天他也没来接她,是她自己回去的。回去的时候书房门依然关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现在她攥着门把手,掌心有点潮。从法律上讲,这三十天内她还是他妻子,她有权利进这间房。从感情上讲,他们已经去民政局交了离婚申请,她更应该进去,因为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她拧了一下。
门没锁。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一片漆黑,有一股很淡的檀香味渗出来,混着灰尘和旧纸的气息。谷侠玉把门推到一半,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到,按下去的时候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惨白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她站在门口,整个人定住了。
书房不大,靠墙三面都是书架,但书架上放的并不是书。谷侠玉走近了才看清,每一层架子上都排列着牛皮纸文件袋,厚薄不一,有的鼓鼓囊囊,有的只有薄薄几张,每个文件袋上都用黑色记号笔标注了时间和地点。她随手抽出一个,上面写着“2019.3 城东纺织厂宿舍”,打开来里面是几页手写的记录,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是白飞矛的字。记录的内容是某天深夜纺织厂宿舍区有人听到哭声,持续三晚,第四晚消失。附了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几个位置,旁边用红笔写了两个字:“已收。”
她又抽出另一个文件袋,上面写着“2020.11 城南立交桥下”。记录:连续七晚有出租车司机报告在桥下看到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招手,上车后消失。白飞矛的记录写得很详细,包括每个司机的姓名、车牌、时间,最后一行写的是“第8晚本人前往,确认无异常,已布防。”
谷侠玉把文件袋放回去,手指有点发抖。这些记录里提到的每一个地点她都知道,都是这座城市里真实存在的角落,但那些事件她从来没有在新闻上看到过,网上也搜不到。白飞矛,她那个在图书馆修古籍的丈夫,那个在家里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的男人,在过去的三年里——不,更早,这些记录最早能追溯到五年前——他一直在深夜独自前往这些地方,处理这些没人知道的怪事。
她往书架最里面走,在最靠窗的位置发现了一面不一样的墙。
严格来说,那不是墙,是书架和书架之间的一小块墙面,被一块深色的绒布帘子遮住了。谷侠玉伸手把帘子拉开,手电筒的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了——照上去的瞬间,她整个人从头冷到了脚。
那块墙面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便签、剪报、手绘地图。照片有的是偷拍的,有的是从监控录像里截图的,有的明显是证件照的翻拍。谷侠玉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第三张的时候她认出来了,那是她自己的脸。
十二岁的她,扎着马尾,站在一所小学门口,背后是铁栅栏门和“城南第二小学”的铜字。照片右下角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小字:“初次观察,体表无异常。”她往旁边看,十三岁的她,在公园里喂鸽子;十四岁的她,在图书馆看书;十五岁的她,剪了短发站在校门口吃冰棍;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一直到她二十八岁。中间少了几年,是她上大学离开这座城市的时间,但大学期间的照片也有几张,角度很远,像是从对面楼拍的。
谷侠玉觉得自己的胃在往下坠。她扶着书架才站稳,手指碰到架子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一个檀木盒子,巴掌大小,表面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常年被拿在手里摩挲的。盒子没有锁,她把它从架子上拿下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盖子翻开,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正面朝上。
是十二岁的她,坐在一个光线很暗的房间里,手里捧着一本书,封面模糊,但形状很像一本很厚的古籍。这张照片她见过——今天中午在民政局,白飞矛手机屏幕上就是这张。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和书架上的记录一模一样,工整到没有一丝歪斜:
“祭品确认。”
谷侠玉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有人在耳边敲了一面锣,耳鸣得厉害。她把照片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手机在包里响。
是电台导播打来的。
“侠玉姐,你到哪儿了?还有十五分钟上节目。”
谷侠玉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两秒才说出话来:“马上到。”
她把照片塞进包里,关上书房的门,没有关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关上门,也许是怕白飞矛回来发现她进去过,也许是怕自己再看一眼那面墙会疯掉。
她换了鞋出门的时候手还在抖,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下楼的时候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下去的,到楼下的时候冷风一吹,脸上冰凉,她抬手一摸,全是眼泪。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第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