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录音间在一栋老商住楼的七层，电梯坏了三个月没人修，谷侠玉爬楼梯上去的时候腿有点软，一半是因为刚才跑下楼太急，一半是因为手还在抖。
她在三楼拐角处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把脸上的泪痕胡乱擦了一把，又从包里翻出口红补了补，嘴唇涂到一半发现手抖得画歪了，索性全擦掉重新涂。
到七楼的时候她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至少她自己觉得没什么两样。
导播小陈在门口等她，一看见她就递过来一沓稿子：“侠玉姐，今晚热线特别多，从八点开始就有人打进来，都是说城南那边的事。”
“什么事？”
“说城南高架下面有人看见穿红裙子的女人在拦车，跟去年那个传得挺像的，好几个出租车司机都在群里传。”
谷侠玉接过稿子的手顿了一下。穿红裙子的女人，城南高架，出租车司机。她两个小时前刚在那面墙上看到过一模一样的记录，白飞矛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着“已收”两个字。收了？收了是什么意思？
“侠玉姐？”
“没事。”她把稿子卷起来塞进口袋，“进棚吧。”
录音间不大，一张桌子，两个话筒，墙上贴着隔音棉，颜色灰扑扑的，有几块边角都翘起来了。谷侠玉戴上耳机，调了调话筒高度，深呼吸了三次，看着导播在玻璃窗后面竖起手指倒数——三、二、一。
片头音乐响起来，是一段很轻的钢琴曲，台里花了八十块钱买的版权，用了快两年。
“晚上好，这里是《都市怪谈》，我是谷侠玉。”
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不急不缓，带一点恰到好处的沙哑，像深夜电台该有的那种腔调。
“今晚我们来聊一聊，那些你听过但没见过的城市传说。如果你在深夜遇到过什么解释不了的事，欢迎拨打我们的热线。”
第一个电话接进来，是个男的，声音很年轻，说他在城北开夜班出租，上个月拉了一个乘客，上车说去城南墓园，到了地方人没了，后座上只剩一摊水渍。谷侠玉问他车牌号，他说了个数字，她随手记在稿子空白处。第二个电话是个女孩，说她在城南租房，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能听到楼上有人走动，但楼上那户人家已经空了三年，房东说根本没人住。谷侠玉问她具体地址，女孩说了个小区名，她听到的时候手指攥紧了笔。
那个小区她知道，白飞矛书架上的一个文件袋标注过这个地址，时间是去年秋天，记录只有一句话：“夜半脚步声，已确认，非人，已处理。”
第三个电话进来的时候，谷侠玉刚喝完一口水。
“谷小姐。”
对方的声音很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年轻了，嗓音里有那种被烟熏了很多年的粗粝感，像砂纸刮过木板。
“谷小姐，你老公是不是叫白飞矛？”
谷侠玉的手停在半空，杯子还举在嘴边。导播在玻璃窗后面冲她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这个电话要不要掐掉，她摇了摇头。
“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说，“重要的是你老公今晚会死。”
录音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音棉里空调管的嗡鸣声。谷侠玉把杯子放下，手指按在耳机上，声音尽量维持平稳。
“先生，如果您是开玩笑——”
“城南立交桥，第三个桥墩下面，你老公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到。”那个声音打断了她，“你不用打电话给他，他不会接。你要是不信，可以现在打一个试试。”
谷侠玉的视线落在面前的稿纸上，她刚才随手记下的那个车牌号旁边，被她自己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白”字。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的。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浑身发冷的话：“你小时候，你妈妈有没有跟你说过，等你闻到桂花香却看不到桂花树，就快跑？”
谷侠玉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导播吓了一跳，在玻璃窗后面比划着问她怎么了。她没管，攥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怎么知道——”
“时间不多了，谷小姐。”
电话挂了。
谷侠玉站在录音间里，耳机里传来断线的忙音，滴滴滴地响。导播切了一段音乐垫上，推开门跑进来问她出了什么事，她摘下耳机扔在桌上，拿起包就往外走。
“侠玉姐！还在直播！”
“放歌。”
“什么？”
“放歌，放什么都行。”
她头也不回地出了录音间，包里的手机掏出来，翻到白飞矛的号码拨了出去。嘟——嘟——嘟——响了六声，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响到第三声的时候被挂了，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在忙，晚点回。”
谷侠玉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拨了第三遍。这次直接关机了。
她站在楼梯间里，声控灯因为她的呼吸声亮着，惨白的光打在她脸上。她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打车软件，输入了“城南立交桥”。车程显示二十四分钟。
她把包往肩上一甩，开始往楼下跑。
下楼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等你闻到桂花香却看不到桂花树，就快跑。”这是她妈跟她说的，十二岁那年，她妈消失的那天晚上。这句话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连白飞矛都没有。那个打电话的男人是怎么知道的？
跑到楼下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路边正好停了一辆出租车，她拉开门坐进去，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姑娘，这么晚去城南立交桥？那边最近不太平。”
“开快点。”
车子汇入主路，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谷侠玉靠在椅背上，手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和白飞矛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她下午发的：“我去电台了，晚点回。”他没回。往上翻，是她早上发的：“民政局见，别迟到。”他回了一个“好”字。再往上翻，是大前天她发的：“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没回。大前天之前，她发：“洗衣机坏了，你什么时候有空修一下。”他回：“明天。”再往上翻，满屏都是她一个人在说话，他偶尔回一两个字，大多数时候没有回应。像往一口枯井里扔石子，扔十颗能听到一声响就不错了。
谷侠玉锁了屏幕，把手机翻过去盖在膝盖上。出租车驶上高架匝道的时候她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从车窗缝里渗进来的——桂花香。她抬头往窗外看，高架两侧种的是樟树和银杏，这个季节银杏的叶子刚开始黄，樟树还是绿的，一棵桂花树都没有。
她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师傅，麻烦再快一点。”
第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