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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0-31 21:27:01

出租车在城南立交桥下停的时候,计价器跳了四十七块钱。

谷侠玉扫码付了钱,推开车门,冷风呼地灌进来,把她的风衣下摆吹得翻起来。

桥下没有路灯,头顶是高架桥巨大的水泥底座,每隔几十米一根桥墩,在夜里像一排站得笔直的巨人,沉默地看着地面上的一切。

她站在第一根桥墩旁边往四周看了看,没有人。高架上的车流声从头顶传下来,轰轰隆隆的,像远处的闷雷。桥下是一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中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歪歪扭扭地往深处延伸。

谷侠玉打开手机手电筒,沿着土路往里走。走了大概一百多米,她看到了第三根桥墩。

桥墩是水泥浇筑的,表面粗糙,底部被什么东西烧过,留下了一片焦黑的痕迹。焦痕上面贴着几张褪色的黄纸,被雨水泡得发皱,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到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不像汉字,倒像是某种符文。桥墩脚下散落着一些东西,谷侠玉蹲下去用手电筒照了照,是几根烧了一半的红蜡烛,一叠纸钱,还有一个摔碎的白瓷碗,碗底有一层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干透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从桥墩背面传来。谷侠玉绕过去,手电筒的光扫过水泥地面,照到了一个人。

白飞矛靠坐在桥墩背面的阴影里,头微微垂着,右手捂在左肋的位置,指缝间有暗色的液体在往外渗。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衫,但左边半身已经被血浸透了,深色布料上洇出更大一片更深的痕迹。他的脸色在手机灯光下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角有一道划伤,血顺着颧骨淌下来,在脸颊上凝成一条暗红色的线。

谷侠玉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她见过白飞矛很多样子。睡觉的样子,吃饭的样子,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样子,站在窗边发呆的样子。但她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闭着眼睛,眉头紧紧拧着,嘴角往下压,整张脸绷得像一块铁板,像是正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苦,但一声不吭,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白飞矛。”

她的声音在桥墩下面回荡了一下,很轻,但她自己听着觉得特别响。白飞矛的眼睛睁开了,瞳孔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浅,像两枚被抛光的琥珀。他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谷侠玉觉得他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什么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但太快了,她来不及辨认。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

“有人打电话到电台,说你今晚会死。”谷侠玉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手电筒的光打在他身上,照见左肋那道伤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开的,伤口不深但很长,皮肉翻卷着,血还在慢慢往外渗。“先别说话,我打120。”

“不用。”

“你流这么多血,什么叫不用——”

“医院处理不了。”白飞矛抬起右手,把她拿着手机的手按下去。他的手指冰凉,掌心有一层薄汗,碰到她手背的时候她感觉到一股寒意从接触的地方蔓延上来。“扶我起来。”

谷侠玉想骂他,想说你都这样了还逞什么强,但话到嘴边看到他眼睛的时候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神很清醒,清醒到近乎冷酷,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受这么重的伤,也早就想好了怎么处理。她咬了咬牙,把包往肩上一甩,弯下腰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他比她高一个头,大半个体重压过来的时候她差点没站稳,膝盖弯了一下又硬撑着直起来。

“能走吗?”

“能。”

白飞矛左手按着伤口,右手搭在她肩上,脚步很慢但不乱。谷侠玉架着他往土路外面走,他的呼吸就在她耳边,很重,带着一点压抑的喘息声,但始终没有哼一声。走到第一根桥墩下面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等一下。”

“怎么了?”

白飞矛松开她的肩膀,靠着桥墩站住,然后蹲下去,用右手在地上摸了一下,捡起一个东西。谷侠玉用手电筒照过去,是一枚铜钱,用红绳穿着,铜钱表面刻了一圈细细的纹路,中间是一个方孔。白飞矛把它攥在掌心里,然后把右手摊开给谷侠玉看。

他的掌心有伤,谷侠玉之前没注意到。一道很深的伤口横贯掌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的,血已经凝固了,但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理,看起来触目惊心。在那道伤口之上,有一个烙印,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很多,像是陈年的烫伤,形状是一个圆圈,里面刻着几道弯曲的纹路,谷侠玉认出来了,跟桥墩上贴的那些黄纸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守夜人。”白飞矛说。

他把手掌翻过去,攥住那枚铜钱,指节发白。

“每处理完一个案子,就往桥墩下面埋一枚。这是第三十七枚。”

谷侠玉看着他掌心的伤口和那个烙印,忽然想起来她在书房那面墙上看到的那些文件袋,一个又一个,标注着时间和地点,记录得工工整整。她以为他只是写写记录,做做调查,她从来没想过那些记录背后是这样一个场面——深夜,桥下,流血,受伤,然后一个人处理完伤口再若无其事地回家,第二天早上坐在餐桌对面跟她一起吃早饭。

“三年前你娶我,跟这个有关吗?”她问。

白飞矛沉默了一会儿,把铜钱收进口袋里,撑着桥墩站起来。

“回家再说。”

“白飞矛——”

“这里不安全。”他看了她一眼,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黑暗里,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谷侠玉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手电筒光照过去,荒地里的杂草在风中摇晃,什么都没有。但白飞矛已经迈开了步子,速度比刚才快了很多,尽管每走一步左肋的伤口都在往外渗血,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

回到车上之后谷侠玉报了自己家的地址,白飞矛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一只手按着伤口,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像是攥着什么东西。谷侠玉坐在他旁边,出租车后座本来就窄,她的肩膀贴着他的手臂,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在慢慢降低。

“那个电话是谁打的?”她问。

“沈拾遗。”白飞矛说,“收废品的那个。”

谷侠玉想起来她见过那个人,头发花白的老头,骑着一辆三轮车,车上堆满了旧书旧报,每个周末都会从她们小区门口经过,有时候会停下来跟门卫聊两句。她跟白飞矛结婚三年,从来没听他说起过这个人。

“他是谁?”

“我父亲的朋友。”白飞矛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她。车内很暗,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扫过他的脸,明明灭灭的。“也是唯一活下来的一个。”

“什么活下来?”

白飞矛没有回答。出租车下了高架,驶入一片居民区,路边的梧桐树从窗外掠过,树影在车里一晃一晃的。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你今晚进书房了。”

谷侠玉没否认。

“檀木盒子呢?”

“我碰了。”

白飞矛闭上眼睛,头往后靠在椅背上,喉结滚动了一下。谷侠玉看着他的侧脸,看到他咬紧了牙关,太阳穴那里有一根青筋突出来,跳了两下。

“倒计时提前了。”他说。

“什么意思?”

“你碰了那个盒子,封印就松了。”他睁开眼看着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光,“原本还有三十天,现在没有了。”

“那还剩多少?”

白飞矛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出租车停在了小区门口。谷侠玉付了车费下车,绕到另一侧去扶白飞矛,他已经自己推开车门下来了,站在路灯下面,身形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左肋的血渗得更厉害了,黑色长袖衫的整个左侧都变了颜色,在路灯下泛着暗红的光。谷侠玉走过去架住他的胳膊,他没有拒绝,但也没有靠过来,只是把一半的重量虚虚地搭在她肩上。

两个人慢慢地往楼道里走。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白飞矛忽然停住了脚步。

“谷侠玉。”

她抬头看他。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楚表情。

“明天开始,你离我远点。”

谷侠玉看着他。他的眼神在暗处亮得惊人,像烧着什么东西。

“如果我不呢?”

白飞矛没有回答,抬起右手,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开,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然后他一个人往楼上走,左手按着伤口,步子很慢,但脊背挺得笔直。

谷侠玉站在三楼拐角的暗处,看着他一级一级往上走,消失在楼梯转弯的地方。

声控灯灭了,她站在黑暗里,听到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很轻,但他没关书房那扇门,关的是卧室的门。

第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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