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侠玉一夜没怎么睡。
她躺在卧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听着隔壁书房的门缝里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
白飞矛关的是卧室门,但他后来还是进了书房,那一声咳嗽她听得出来,是伤口牵扯到了,硬憋回去的那种。
她想过去敲门,手都摸到门把了又收回来。他让她离他远点,那她就远点,至少今晚,她不想吵,她太累了。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隔壁彻底安静了,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手机显示八点四十。谷侠玉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肿了一圈,镜子里的人看着像三天没合过眼。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拉开门出去,走到客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白飞矛坐在餐桌旁边。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长袖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遮住了左手掌心的伤。左肋的伤口应该也处理过了,衣服没有渗血的痕迹,但他坐姿有点僵,腰背挺得太直了,像是在用肌肉力量压着什么。桌上有两碗粥,一碟咸菜,两双筷子。粥是他熬的,谷侠玉认得那个火候,米粒开花但汤还清,她教过他一次他就再也没忘过。她没想到他今天还会做早饭。
“醒了就过来吃。”他说。
谷侠玉站在客厅和餐厅的交界处,手插在睡衣口袋里,看着他。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眼下有一片青黑,嘴唇颜色偏淡,但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没两样,像是在用一层看不见的壳把所有的东西都兜在里面。
“你昨晚那个样子,今天还能熬粥?”她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勺子拿起来搅了搅碗里的粥。皮蛋瘦肉粥,她喜欢的口味。
“皮外伤。”白飞矛低头喝粥,头也不抬。
“流那么多血叫皮外伤?”
“你吃你的。”
谷侠玉舀了一勺粥塞进嘴里,温度刚好,咸淡也刚好,是她喜欢的味道。她嚼了两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装作专心喝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张不大的餐桌,膝盖离膝盖不到一拳的距离。她盯着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指腹上那些茧,指甲修得很短,指节比平时白一点,像是攥了太久什么东西。
“白飞矛。”
“嗯。”
“昨晚那个电话,沈拾遗打的,他知道我妈那句话。”
白飞矛的勺子停在碗沿上,顿了一秒,然后继续舀粥。
“你妈当年消失之前,跟沈拾遗一起做过事。”
“做什么事?”
“守夜人的事。”
谷侠玉放下勺子,身体往前倾了倾。她的膝盖碰到了他的膝盖,他往后让了一下,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谷侠玉假装没注意到,盯着他的眼睛不放。
“我妈也是守夜人?”
“不是。”白飞矛终于抬起头看她,目光平静,“你妈是守夜人的档案员,跟沈拾遗一样。她不参与前线,但她掌握了所有怪谈的档案。十三年前那场……事故之后,沈拾遗把所有档案转移到了废品站,你妈留下了那面墙上的东西。”
谷侠玉想起来书房里那面被绒布遮住的墙,照片、剪报、手绘地图,整整一面墙关于她的记录,从十二岁开始,一直到现在。
“那面墙上的东西,是我妈留的?”
“前十二年是你妈留的。后面的是我。”
“你从十二岁就开始跟踪我?”
白飞矛没有否认。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放下勺子,站起来端着碗往厨房走。谷侠玉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点点,不明显,但她看得出来。昨晚那道伤口比他让她以为的要深。
“谁让你跟踪我的?”她问。
“组织安排。”
“组织?”
“守夜人的上一代。我父亲死后,组织只剩三个人,沈拾遗、你妈,还有一个姓周的老太太。你妈消失之后,姓周的老太太也走了,就剩沈拾遗一个人撑着。”他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没有回头,“我十八岁接手守夜人的事,第一项任务就是接手你妈留下的记录。”
谷侠玉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水龙头的水流冲过他手指间,冲过那道掌心的伤口,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所以你十二岁就见过我。”
“嗯。”
“在图书馆。”
白飞矛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来。他站在厨房门口,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打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还沉在阴影里。
“你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一本《山海经》。”他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谷侠玉盯着他看了很久。她想问那后来呢,你看着我长大是什么感觉,你知道你有一天会娶我吗,你娶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你有没有哪一刻想过不干这件事了。但她一个都没问,因为她知道问了也白问,他不想说的时候一个字都撬不出来。
“你今天去图书馆吗?”她换了个问题。
“去。”
“你伤成这样还去?”
“图书馆有古籍修复室的钥匙,沈拾遗今晚要过来。”
谷侠玉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的肩膀离他的胸口只有几公分,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檀香味,应该是从书房带出来的,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那种。
“今晚我也在。”她说。
白飞矛低头看她。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她的睫毛很长,鼻尖有点翘,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像是一副随时准备跟人吵架的样子。他知道她这副表情,结婚三年他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她这样看他,后面都跟着一句他没办法拒绝的话。
“你电台还有节目。”
“今天周六,节目在十一点,之前我有空。”
“谷侠玉——”
“我不是在征求你同意。”她打断他,端着碗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声哗哗的,把他的话堵了回去。她故意不回头看他,手上搓着碗沿,洗得很慢,等他把拒绝说出口。但白飞矛没有再说。她听到他走回客厅的脚步声,然后是玄关那边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他在换鞋。
“下午五点前回来。”他说。
门关上了。
谷侠玉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那只被他洗过又冲过的碗,碗壁干干净净,一点油星都没有。她把碗放进沥水架,撑着灶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昨天她在书房碰了那个檀木盒子之后一直没注意过,现在仔细一看,她的左小臂内侧多了一些东西。几条弯弯曲曲的细线,颜色很淡,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显影,从手腕往上蔓延,纹路走向跟书房墙上那幅鬼市地图几乎一模一样。
她放下袖子盖住手臂,回到卧室换衣服。出门之前她犹豫了一下,走进书房,站在那面被绒布遮住的墙前面,把照片全部看了一遍。十二岁到二十八岁,十六年,几百张照片,几百条记录,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面墙。她在右下角找到了她妈的字迹,时间标注是十三年前,只有一句话:
“侠玉,妈来不及了。跑。”
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