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镇,济世药铺。
陈寻正低头碾药,铁碾槽里的当归发出细碎的脆响,苦香从碾槽里散出来。
街上猛地炸开一声惨叫,他手一顿,抬头望向门外。
赵虎正拖着隔壁布庄的翠莲往巷子里走,姑娘的袖口被扯烂了半边,露出白生生的胳膊,她死命抓着门框不肯松手。
翠莲她爹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闷闷地响,没几下就见了血,血珠子顺着石缝渗进去,洇开一小片暗红。
赵虎回头瞥了一眼,抬起脚,直接把人踹翻,老头滚了两圈,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街上围了几十号人,卖菜的刘婶扁担攥在手里却不敢动,铁匠铺的周大个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拳头在裤腿边捏了又松,可没一个人敢上前。
陈寻叹了口气,准备低下头继续碾药。
他一个药铺伙计,连灵根都没有,拿什么去跟炼气五层的赵虎斗。
三年前刚穿过来那会儿他还幻想过什么金手指,结果被现实抽了三年耳光,抽得他连想都不想了。
然后他看见了。
赵虎头顶,一根血红色的线从虚空中垂下来,那线从他天灵盖往上延伸,在半空中分出上百条细丝,连向街上每一个百姓。
细丝上浮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像蚂蚁爬满了线。
“强抢民女三起”“打死佃户两人”“霸占田产十七亩”“放印子钱逼死王老六”。
那根主线越来越亮,从暗红变成鲜红,从鲜红变成刺目的赤光。
方才那一脚,压断了百姓最后一点忍耐。主线骤然膨胀,所有细丝同时亮到极致。
满了。
陈寻脑中炸开一个声音,那声音不男不女,没有温度,像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天罚认证解锁,赵虎,罪状一十七条,民怨值满格,是否执行天罚。”
陈寻没缓过神。
他扭头看周围的人,卖菜刘婶低着头,嘴唇在抖,铁匠周大个别过脸去,拳头砸在自家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人出声,可每个人的头顶都有一根细丝连向赵虎头顶那根血线,正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某种暗红色的光。
那些光,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从嗓子眼里憋回去的,是从不敢吭的那一声里闷出来的。
陈寻突然明白了,这根线连着的,是整个清河镇所有人的愤怒。
越憋越深,越忍越浓,今天赵虎当街抢人,就是最后一根稻草。
他放下药杵,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把刀。
那是把砍药的铁刀,刃口被药材磨得发白,刀柄缠着麻布,切个甘草都费劲。
他走出药铺,脚步不快。
赵虎正回头跟手下说笑,余光扫到有人走近,扭头看了一眼,笑了。
“陈废物?你拿个切药的刀想干啥?给爷切盘当归?”
周围几个打手跟着哄笑。
陈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街两边的铺子都能听见。
“赵虎,罪状一十七条。”
赵虎的笑挂不住了。
“强抢民女三起,打死佃户两人,霸占田产十七亩,放印子钱逼死王老六,把张铁匠的女儿卖进县城窑子。”
他一条一条往外念,声音平稳,像在药铺里报药名。
街上越来越安静,只有陈寻的声音在青石板墙之间回荡。
赵虎的脸色从红涨到白,从白涨到青,他往前踏了一步,他能感觉到周围百姓的目光变了。
那些目光从畏惧,变成了别的什么。
“你找死!”
赵虎运起灵力,拳头直砸陈寻面门。街边几个百姓被威压逼得踉跄后退。
陈寻想躲,却已经来不及。
【罪责核验完成。】
【公开公示完成。】
【本次执刑之力可借。目标:赵虎。】
“借。”
赵虎头顶的赤线骤然绷紧,一缕金光沿着支线落入陈寻掌中。
他握刀的手猛地一沉。
那股力量顺着手腕涌遍全身,带着他错开半步。拳锋擦过肩头,粗布衣袖当场撕裂。
赵虎一怔,另一只手立刻抓向刀背。
铁刀横过他的颈侧。
护体灵力只亮了一瞬,便被金色刀锋切开。
头颅落地。
陈寻握刀的手还悬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方才托住身体的力量,随着赵虎倒下,消散得一干二净。
【本次执刑结束。】
巷口一个打手拔出了短刀。
陈寻转头看过去。
他这才发现,手里的铁刀已经恢复了原样。
打手看见地上的人头,脸色骤白,扔了刀就跑。
下一刻,金光从天而降。
【清算完成。天道反馈开始。】
他浑身骨头噼啪作响,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从丹田位置往外冲,冲破经脉,冲进血肉,冲上头顶。
那股力量太猛了,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铁刀插进青石板缝里才没让自己趴下去。
炼气一层,二层,三层,四层,五层。
一直冲到炼气五层才停住。
陈寻喘着粗气,汗水和金光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能感觉到丹田里有一团温热的气旋正在旋转,以前完全感觉不到的天地灵气,现在从四面八方往他皮肤里钻,又热又痒,像是冻了三年的身子突然泡进热水里。
街上安静了三息。
翠莲她爹第一个跪下来,额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人却笑了,一边笑一边哭。
“陈,陈爷!”
紧接着,刘婶跪了,周大个跪了,卖豆腐的、打铁的、开茶馆的、路过的,一个接一个跪下来。
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笑,有人跑回家拿鞭炮,有人在街口放声大喊。
“赵虎死了!陈爷把赵虎砍了!”
鞭炮从镇东响到镇西,红纸屑铺满了一条街。
陈寻拄着铁刀站起来,看着满地的红纸屑,看着百姓的笑脸,看着翠莲她爹还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
他开口,对着天空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我杀人,有规矩。非众怒不杀,非罪证不杀,非公开不杀。”
陈寻低头看了看铁刀。刀上金光早已散尽,刃口仍旧发白,方才那股力量却已不在。
他转身往药铺走,经过翠莲身边的时候停了停,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帕子递过去。
“把脸擦擦。”
翠莲接过帕子,手还在抖,但她抬头看着陈寻,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来两个字。
“谢谢。”
陈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走进药铺,把铁刀收回柜底,重新拿起柜台上的药杵,继续碾他没碾完的当归。
老板从后院探出半个脑袋,脸都白了,哆嗦着问。
“陈寻,你,你杀人了?”
“嗯,杀了。”
“那,那官府?”
“老板。”陈寻抬起眼,“赵虎当街抢人,大家都看见了。其余罪责,天罚已经核验。”
“官府若问,我来答。”
他把当归粉倒进药罐,拍掉手上的药渣。
老板咽了口唾沫,缩回后院。
那天夜里,清河镇鞭炮响了一整夜。
陈寻坐在药铺后院的石阶上,月光清亮,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握刀磨出来的红印。
他试着催动丹田里那团气旋,一缕极细的灵力顺着手臂往下游走,把石阶缝里长出来的一根杂草切成了两截,草茎断面整齐光滑。
炼气五层。
后半夜,鞭炮声渐渐歇了。
陈寻站起身,望向县城方向。
夜幕里,一根紫黑色的民怨线横亘在天空中,从云层深处垂落,扎进远方那片黑沉沉的屋舍之中。
线身上流淌的罪状他看不清,但能感觉到那里面翻涌的怨气比赵虎强了何止十倍。
他摸了摸怀里的药铺伙计腰牌,粗糙的木牌上“济世”两个字已经被汗水浸得发亮。
“该去县城了。”
陈寻转身回屋,顺手把石阶缝里那根断草拨到一边,脚步比三年前任何一个夜晚都要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