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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31 21:27:16

天还没亮透,砸门声把陈寻惊醒。

他翻身下床,从柜底取出铁刀,别在腰后,走到前堂一看,门板被人拍得直晃。

老板缩在柜台底下朝他摆手,那意思是别开。

“老板,不开门他们能把门拆了。”

陈寻拉开门栓,门缝里挤进来一张涨红的脸,是周大个。

“陈爷!镇上老小都在门口等你,推举你当里正!”

陈寻往外探头,药铺台阶下黑压压站了七八十号人。

翠莲她爹在最前面,额头上裹着块白布,见他出来就要往下跪。

“别跪了,伤还没好。”

老栓头被旁边人按着还是跪了下去,嗓子哑得像破锣。

“陈爷,赵虎那几个打手昨晚想跑,被我们堵在巷子里了,你说怎么办,全听你的。”

陈寻皱了下眉。

“先分开看住。谁帮着抢人,谁手上沾过血,找受害的人来认,不能一概而论。”

有人低声道:

“县衙王老爷跟赵虎是一路人,送过去,当天就能放了。”

“那就先不送。证词记下,王老爷那边,我去问。”

陈寻抬眼,县城方向那根紫黑民怨线仍悬着,粗如梁柱。

出发前,镇上的事得先安排好。

“老板。”

陈寻转过身,老板趁人群进门,退到了后院门口,脸色白得能刮下一层霜。

“你走吧。”

老板哆嗦着嘴唇,声音压得很低。

“陈寻,不是我怕事,那赵虎背后有人,县城的王老爷跟他沾亲,你杀了赵虎,王老爷能放过你?我这药铺还有一家老小。”

“我明白。”

陈寻摸出怀里那个磨得发亮的伙计腰牌,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我这就走。”

老栓头抓住他的袖子。

“你替全镇人出了头,我们不能让你就这么走!”

刘婶将扁担往地上一杵,周大个也开口:“愿意留陈爷的,按手印!”

一张包药的黄纸铺上柜台,手印很快挤满了纸面。

陈寻看着那些沾着泥土的指印,心头一热。

老板站在后院门口,欲言又止。

“我走,但该办的事办完再走。”

陈寻把铁刀从腰后抽出来,刀尖朝下,往门槛外的青石板上一插,刀身嗡地颤了一下。

“周大个,打手先由你带人看住。谁来提人,先记下姓名,别随便交出去。”

“再推几个识字的,把赵虎家里的田契、借据封存,按户登记。别急着烧,那些都是证据。”

“能核清原主的田,先归还。逼死人家的债,也单独列出来。”

陈寻扫过众人。

“该还的还,该清的清。不能赵虎死了,东西又落进别人手里。”

周大个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他媳妇娘家被赵虎霸了三亩水田,那是他老丈人临死前攥着田契咽的气。

“陈爷,这三件事办完,王老爷那边。”

“我来。”

陈寻拔出铁刀,在手掌心里掂了掂。

“我去县城找他。”

老栓头急了。

“你一个人去?那王老爷可是筑基修士,家里养了十几个打手。”

“老栓叔。”

陈寻打断他,目光落在人群后面几个面生的人身上,那几个人眼神闪躲,正悄悄往后撤。

“别拦他们,让他们去告诉王老爷,我陈寻今天下午到。”

那几个身影也不藏了,撒腿就往官道方向跑,扬起一溜黄土。

陈寻用粗布裹好铁刀,系在背后,又包了几味止血药。

老板低声问:“你到底图啥?”

“图个规矩。”

他将药包收进怀里。

“这个月剩下的工钱不用结了。拿的药,记我账上。”

清河镇距县城三十里。陈寻催动灵力赶路,两个时辰便到了南门。

城门附近的百姓看见陈寻背上的包裹,纷纷避开。

主街铺子虽开着,却少有人吆喝。卖糖葫芦的老头也推着草靶,缩到了路边。

那根紫黑民怨线悬在街上方,随着陈寻走近,越来越清晰。

十字路口,一顶轿子迎面而来,七八个持铁尺短棍的打手护在两侧。

轿中坐着个绸袍男人,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王老爷。

打手们在他面前三丈远散开,把街口堵得严严实实。

王老爷下了轿,往陈寻面前一站,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笑了。

“你就是杀了赵虎的那个药铺伙计?”

陈寻没接话,抬头看着王老爷头顶那根紫黑线。

王老爷头顶的主线仍是紫黑色,可连接百姓的细丝,正在一根根绷紧。

街边一个伙计低着头,手背上的青筋却已鼓起。那根从他头顶伸出的暗红细丝,分明还在往外输送怨气。

只是快接上主线时,一缕灰光横了过来。

细丝猛地一颤,被挡在了外面。

陈寻目光下移。

王老爷胸前挂着一块灰色小牌,半掩在绸袍领口里。牌上没有字,边角却不断溢出极淡的灰光。

又一根细丝撞上去,随即弯折。

主线失了支撑,正在收细。

陈寻看向街边那些低头不语的人。

他们不是没有怨。

有人把这些怨,挡在了天罚之外。

王老爷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怕了,把核桃往手心里一收,往前踱了一步。

“我听说你给自己立了个规矩,叫什么非众怒不杀?”

他哈哈大笑,声音在空旷的街心里回荡,两边的百姓头垂得更低了。

“你那个破规矩,在县城不顶用!”

陈寻把目光从百姓头顶收回来,落在王老爷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他忽然想起赵虎死前也是这副表情。

“王老爷。”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得见。

“你头顶的线,是紫黑色的。”

王老爷的笑僵了一瞬,他当然看不见自己头顶的线,昨夜已有赵虎的手下赶到县城报信。今天一早,又有人把陈寻立下的三条规矩送到了王家。

“那又怎样?你看看这条街上,有谁敢恨我?”

他张开双臂转了一圈,绸袍下摆扫起地上的浮土。

“你倒是让他们怨啊,让他们恨啊,你那条规矩不是说非众怒不杀吗,众怒在哪呢?”

陈寻没说话,他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攥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糖葫芦,正抬头看着王老爷。

小孩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有害怕,也有一丝别的什么。

王老爷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突然抬手朝那小孩方向一指。

“你,过来。”

打手立刻走过去把小孩拽了过来,糖葫芦掉在地上,糖衣碎了一地。

“你恨我吗?”

小孩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

“不,不恨。”

王老爷示意打手松手,又将孩子往外一推。小孩跌坐在地上,哇地哭了出来。

“看见没有,这就是县城里的怨气。”

陈寻低头看着孩子摔破的膝盖。

一根细细的红线从孩子头顶冒出,颤抖着伸向王老爷。

灰光掠过,孩子头顶的红线被压弯,却没有消失。

【民怨连接受阻,执刑资格尚未成立。】

陈寻看向王老爷领口的灰牌。

怨还在,是这东西挡住了。

他松开握刀的手。现在拔刀,只有炼气五层的力量。

得先弄清那块牌子,再把被截住的怨接回来。

陈寻把铁刀从背后解下来,将铁刀插进脚边的石缝,然后蹲下身,朝那个还在哭的小孩伸出手。

“摔疼了没有?”

小孩抽噎着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慢慢不哭了,小手犹豫着搭上陈寻的手掌。

陈寻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回头看了一眼王老爷,又看了一眼满街低着头的百姓。

“王老爷。”

陈寻站起来,声音比刚才还平静。

“百姓的怨没少。你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

陈寻拿起铁刀,转身离开。

一个打手刚要追,王老爷便抬手将他拦住。

“老爷,就这么放他走?”

王老爷将灰牌按回领口,目光扫过街边的铺子。

“他要找敢告状的人,就让他找。”

他压低声音。

“跟着。谁给他开门,谁跟他说了话,都记下来。”

那打手应了一声,绕进旁边的巷子。

王老爷重新盘起核桃。

“我倒要看看,今天谁先不想过日子。”

陈寻没回头,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南门的时候,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正缩在墙角收拾草靶子。

草靶上还插着几根没卖出去的糖葫芦,糖壳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陈寻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搁在草靶子上。

“大爷,给我来一根。”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抖着拔了一根递过来,没敢收钱。

陈寻把铜板推过去,咬了一口糖葫芦,山楂酸得他眯了眯眼。

“大爷,你在这县城摆了多少年摊了?”

“二十多年了。”

老头左右看了看,又把头低下去。

陈寻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

街口,一个王家的打手正靠着墙,用铁尺一下下敲着鞋底。

陈寻没有再问王老爷的罪行,只将两枚铜板放进老头掌心。

“收摊以后,在哪能找到你?”

老头攥着钱,半晌没出声。

陈寻转身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城西。”

声音很低。

“废染坊后头,有户姓周的。去年王家收田,逼死了她爹。”

陈寻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她手里还有契据?”

“她爹临死前藏了一张。王家找了几回,没找到。”

老头将草靶子扛上肩,最后一句几乎贴着牙缝挤出来。

“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陈寻把没吃完的糖葫芦收进油纸,转向城西。

街口那名打手也直起了身。

陈寻在一家布庄的铜镜旁停了一瞬。

镜中,那人随之停下。

王老爷果然没有打算放过他。

而这一次,陈寻要先找到人,再找到那张契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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