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砸门声把陈寻惊醒。
他翻身下床,从柜底取出铁刀,别在腰后,走到前堂一看,门板被人拍得直晃。
老板缩在柜台底下朝他摆手,那意思是别开。
“老板,不开门他们能把门拆了。”
陈寻拉开门栓,门缝里挤进来一张涨红的脸,是周大个。
“陈爷!镇上老小都在门口等你,推举你当里正!”
陈寻往外探头,药铺台阶下黑压压站了七八十号人。
翠莲她爹在最前面,额头上裹着块白布,见他出来就要往下跪。
“别跪了,伤还没好。”
老栓头被旁边人按着还是跪了下去,嗓子哑得像破锣。
“陈爷,赵虎那几个打手昨晚想跑,被我们堵在巷子里了,你说怎么办,全听你的。”
陈寻皱了下眉。
“先分开看住。谁帮着抢人,谁手上沾过血,找受害的人来认,不能一概而论。”
有人低声道:
“县衙王老爷跟赵虎是一路人,送过去,当天就能放了。”
“那就先不送。证词记下,王老爷那边,我去问。”
陈寻抬眼,县城方向那根紫黑民怨线仍悬着,粗如梁柱。
出发前,镇上的事得先安排好。
“老板。”
陈寻转过身,老板趁人群进门,退到了后院门口,脸色白得能刮下一层霜。
“你走吧。”
老板哆嗦着嘴唇,声音压得很低。
“陈寻,不是我怕事,那赵虎背后有人,县城的王老爷跟他沾亲,你杀了赵虎,王老爷能放过你?我这药铺还有一家老小。”
“我明白。”
陈寻摸出怀里那个磨得发亮的伙计腰牌,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我这就走。”
老栓头抓住他的袖子。
“你替全镇人出了头,我们不能让你就这么走!”
刘婶将扁担往地上一杵,周大个也开口:“愿意留陈爷的,按手印!”
一张包药的黄纸铺上柜台,手印很快挤满了纸面。
陈寻看着那些沾着泥土的指印,心头一热。
老板站在后院门口,欲言又止。
“我走,但该办的事办完再走。”
陈寻把铁刀从腰后抽出来,刀尖朝下,往门槛外的青石板上一插,刀身嗡地颤了一下。
“周大个,打手先由你带人看住。谁来提人,先记下姓名,别随便交出去。”
“再推几个识字的,把赵虎家里的田契、借据封存,按户登记。别急着烧,那些都是证据。”
“能核清原主的田,先归还。逼死人家的债,也单独列出来。”
陈寻扫过众人。
“该还的还,该清的清。不能赵虎死了,东西又落进别人手里。”
周大个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他媳妇娘家被赵虎霸了三亩水田,那是他老丈人临死前攥着田契咽的气。
“陈爷,这三件事办完,王老爷那边。”
“我来。”
陈寻拔出铁刀,在手掌心里掂了掂。
“我去县城找他。”
老栓头急了。
“你一个人去?那王老爷可是筑基修士,家里养了十几个打手。”
“老栓叔。”
陈寻打断他,目光落在人群后面几个面生的人身上,那几个人眼神闪躲,正悄悄往后撤。
“别拦他们,让他们去告诉王老爷,我陈寻今天下午到。”
那几个身影也不藏了,撒腿就往官道方向跑,扬起一溜黄土。
陈寻用粗布裹好铁刀,系在背后,又包了几味止血药。
老板低声问:“你到底图啥?”
“图个规矩。”
他将药包收进怀里。
“这个月剩下的工钱不用结了。拿的药,记我账上。”
清河镇距县城三十里。陈寻催动灵力赶路,两个时辰便到了南门。
城门附近的百姓看见陈寻背上的包裹,纷纷避开。
主街铺子虽开着,却少有人吆喝。卖糖葫芦的老头也推着草靶,缩到了路边。
那根紫黑民怨线悬在街上方,随着陈寻走近,越来越清晰。
十字路口,一顶轿子迎面而来,七八个持铁尺短棍的打手护在两侧。
轿中坐着个绸袍男人,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王老爷。
打手们在他面前三丈远散开,把街口堵得严严实实。
王老爷下了轿,往陈寻面前一站,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笑了。
“你就是杀了赵虎的那个药铺伙计?”
陈寻没接话,抬头看着王老爷头顶那根紫黑线。
王老爷头顶的主线仍是紫黑色,可连接百姓的细丝,正在一根根绷紧。
街边一个伙计低着头,手背上的青筋却已鼓起。那根从他头顶伸出的暗红细丝,分明还在往外输送怨气。
只是快接上主线时,一缕灰光横了过来。
细丝猛地一颤,被挡在了外面。
陈寻目光下移。
王老爷胸前挂着一块灰色小牌,半掩在绸袍领口里。牌上没有字,边角却不断溢出极淡的灰光。
又一根细丝撞上去,随即弯折。
主线失了支撑,正在收细。
陈寻看向街边那些低头不语的人。
他们不是没有怨。
有人把这些怨,挡在了天罚之外。
王老爷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怕了,把核桃往手心里一收,往前踱了一步。
“我听说你给自己立了个规矩,叫什么非众怒不杀?”
他哈哈大笑,声音在空旷的街心里回荡,两边的百姓头垂得更低了。
“你那个破规矩,在县城不顶用!”
陈寻把目光从百姓头顶收回来,落在王老爷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他忽然想起赵虎死前也是这副表情。
“王老爷。”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得见。
“你头顶的线,是紫黑色的。”
王老爷的笑僵了一瞬,他当然看不见自己头顶的线,昨夜已有赵虎的手下赶到县城报信。今天一早,又有人把陈寻立下的三条规矩送到了王家。
“那又怎样?你看看这条街上,有谁敢恨我?”
他张开双臂转了一圈,绸袍下摆扫起地上的浮土。
“你倒是让他们怨啊,让他们恨啊,你那条规矩不是说非众怒不杀吗,众怒在哪呢?”
陈寻没说话,他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攥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糖葫芦,正抬头看着王老爷。
小孩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有害怕,也有一丝别的什么。
王老爷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突然抬手朝那小孩方向一指。
“你,过来。”
打手立刻走过去把小孩拽了过来,糖葫芦掉在地上,糖衣碎了一地。
“你恨我吗?”
小孩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
“不,不恨。”
王老爷示意打手松手,又将孩子往外一推。小孩跌坐在地上,哇地哭了出来。
“看见没有,这就是县城里的怨气。”
陈寻低头看着孩子摔破的膝盖。
一根细细的红线从孩子头顶冒出,颤抖着伸向王老爷。
灰光掠过,孩子头顶的红线被压弯,却没有消失。
【民怨连接受阻,执刑资格尚未成立。】
陈寻看向王老爷领口的灰牌。
怨还在,是这东西挡住了。
他松开握刀的手。现在拔刀,只有炼气五层的力量。
得先弄清那块牌子,再把被截住的怨接回来。
陈寻把铁刀从背后解下来,将铁刀插进脚边的石缝,然后蹲下身,朝那个还在哭的小孩伸出手。
“摔疼了没有?”
小孩抽噎着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慢慢不哭了,小手犹豫着搭上陈寻的手掌。
陈寻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回头看了一眼王老爷,又看了一眼满街低着头的百姓。
“王老爷。”
陈寻站起来,声音比刚才还平静。
“百姓的怨没少。你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
陈寻拿起铁刀,转身离开。
一个打手刚要追,王老爷便抬手将他拦住。
“老爷,就这么放他走?”
王老爷将灰牌按回领口,目光扫过街边的铺子。
“他要找敢告状的人,就让他找。”
他压低声音。
“跟着。谁给他开门,谁跟他说了话,都记下来。”
那打手应了一声,绕进旁边的巷子。
王老爷重新盘起核桃。
“我倒要看看,今天谁先不想过日子。”
陈寻没回头,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南门的时候,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正缩在墙角收拾草靶子。
草靶上还插着几根没卖出去的糖葫芦,糖壳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陈寻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搁在草靶子上。
“大爷,给我来一根。”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抖着拔了一根递过来,没敢收钱。
陈寻把铜板推过去,咬了一口糖葫芦,山楂酸得他眯了眯眼。
“大爷,你在这县城摆了多少年摊了?”
“二十多年了。”
老头左右看了看,又把头低下去。
陈寻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
街口,一个王家的打手正靠着墙,用铁尺一下下敲着鞋底。
陈寻没有再问王老爷的罪行,只将两枚铜板放进老头掌心。
“收摊以后,在哪能找到你?”
老头攥着钱,半晌没出声。
陈寻转身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城西。”
声音很低。
“废染坊后头,有户姓周的。去年王家收田,逼死了她爹。”
陈寻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她手里还有契据?”
“她爹临死前藏了一张。王家找了几回,没找到。”
老头将草靶子扛上肩,最后一句几乎贴着牙缝挤出来。
“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陈寻把没吃完的糖葫芦收进油纸,转向城西。
街口那名打手也直起了身。
陈寻在一家布庄的铜镜旁停了一瞬。
镜中,那人随之停下。
王老爷果然没有打算放过他。
而这一次,陈寻要先找到人,再找到那张契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