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陈寻回到清河镇,径直去了周大个家。
“陈爷,王老爷那边……”
“没杀成,他身上有东西挡着天罚。”
陈寻将一张契据抄件放在灶沿上。
离开县城时,他甩掉跟踪的打手,找到了城西的周家姑娘。她藏着的旧契,正好能证明王家强占田产。
“姑娘那边暂时安顿好了。可一个人的证词,容易被压下去。”
“那怎么办?”
“明天去县城摆摊,免费写状纸。”
周大个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王老爷眼线满街都是,百姓不敢来。”
“先找敢来的。”
陈寻点了点契据。
“你媳妇娘家不是有人受过害?带上他们。咱们先把第一张状纸写出来。”
翌日,陈寻带着周大个和三个汉子进城。
郑老憨挨过王家管家的鞭子,田禾的妹子被卖去了外县,刘大牛的爹被王家的狗咬伤,没撑过三天。
到了南门,陈寻借来一张瘸腿木桌,又向卖糖葫芦的老头借了块木板。
炭条落下,几个大字写得清清楚楚。
“免费写状纸,告谁都不怕。”
一上午,桌前空着。
路过的人看一眼便低下头,连脚步都不敢停。
日头偏西,终于有个瘦得脱了相的妇人走过来。
“你真敢写?”
“告谁?”
“王家。”
她攥着一张皱纸,指节发白。
男人被抓去修别院,三个月没回来。她去衙门问了五趟,五趟都被赶出来。
陈寻将纸铺平。
“叫什么,哪天被带走,谁来抓的人。慢慢说。”
妇人刚说出一个名字,桌边便伸来一只手。
“谁准你在这儿摆摊?”
王家的打手抓起状纸,抬手就要撕。
陈寻扣住他的手腕。
“放下。”
“你算什么——”
灵力一压,打手膝盖猛地砸在地上,铁尺脱手,撞得石板一响。
陈寻从他手里取回状纸。
“问你准没准,她的男人能回来吗?”
打手咬着牙挣扎,手腕却像被铁钳夹住。
“这是王家的事!”
“她来找我写状纸。”
陈寻松手,将铁尺踢回他脚边。
“你要替王家答,就说人在哪。答不了,别挡着她说话。”
打手捡起铁尺,退了出去。
妇人站在桌前,怔怔地望着陈寻。
“接着说。”
陈寻拿起炭条。
“今天这张,我给你写完。”
街边有人停住了脚。
第二天,来了两人。
第三天,来了七人。
到第五天,瘸腿桌前排起了队。
郑老憨维持秩序,田禾抄副本,刘大牛登记契据和证词。原件由物主留存,副本另收一份。
王家的人又来过,却被陈寻和周大个带来的汉子挡了回去。
几名愿意作证的人,也被安排在一起,晚上有人守着。
那天傍晚,陈寻将核对过的状纸摊在桌上。
“贴出去。”
周大个看着那一叠纸。
“贴哪?”
“城门口,十字街,王家门前。”
“这不是打他脸?”
陈寻将最上面一张递给他。
“他做的时候不怕,咱们写出来,倒要替他怕?”
当夜,状纸贴遍县城。
翌日一早,城门口围了几百人。
识字的念,不识字的听。
强占田产,打死佃户,逼死人命,拐卖妇女……
状纸上有姓名,有日期,也有对应的凭据。
有人认出了自己的亲人,蹲在墙边哭。有人挤出人群,往王家门前走。
日头升高时,那条街已经站满了人。
陈寻坐在桌后,铁刀裹着粗布,放在手边。
朱红大门猛地打开。
十几个打手冲出来,推搡着让百姓退开。
王守财跟在后面,胸前的灰牌半露在绸袍外。
“陈寻,你贴这些东西,是想死?”
陈寻抬头。
灰光仍在挡住细丝。真实的民怨就在眼前,却接不上那根紫黑主线。
“田禾。”
田禾举起状纸,念出第一个受害者的名字。
“是我。”
街边一个老人站了出来。
第二个,第三个。
周家姑娘也走到人前,举起藏了一年的旧契。
“王家说我爹自愿卖田。这是原契,上面根本没有他的画押!”
零散的怨线开始交汇,一股股撞向灰光。
王守财胸前的小牌骤然发热。
他伸手按住,指尖却被烫得一缩。
陈寻看见牌角裂开一道细纹。
裂纹还在往外爬。陈寻握住了刀柄。
“都给我退下!”
打手跟着吆喝,人群却没有散。
陈寻解开粗布,握住铁刀。
“王守财,罪状四十二条。”
他一条条念。
田禾举着对应的状纸,受害者在人群里应声。
念到最后,灰牌上的裂纹已经延伸到中央。
“欺压百姓十九年,勾结县衙,掩盖命案。”
陈寻看着王守财。
“可有一条冤了你?”
“你以为几张破纸,就能杀我?”
王守财猛地踏前,筑基威压铺开。
近处百姓被压得跪倒,田禾趴在地上,仍死死护着证词。
一掌落下,瘸腿桌轰然碎裂。
王守财扑向陈寻。
他不敢再等。
胸前的灰牌啪地裂成两半。
被截住的怨线同时涌入主线,赤红光芒骤然涨满街口。
【民怨连接恢复。】
【罪责核验完成。公开公示完成。】
【目标:王守财。本次执刑之力可借。】
“借。”
金光沿着支线落入陈寻掌心,托着他的身体错开半步。
掌锋擦过左肩,衣料撕裂,鲜血渗出。
王守财第二掌追来。
铁刀已经送进他的胸口。
护体灵力只亮了一瞬,便被赤金刀锋切开。
王守财低头看着胸前的刀,又看向陈寻。
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
身体重重倒下。
刀上金光消散,陈寻膝盖一软,拄刀撑住地面。
【本次执刑结束。】
【清算反馈开始。】
金光从天而降。
丹田气旋急转。
炼气六层、七层、八层、九层。
一直冲到炼气九层圆满,才停下来。
还没有筑基。
借来的力量已经散去,炼气九层的修为却留了下来。
街上静了片刻。
郑老憨忽然冲到尸体前,举起胳膊上的旧疤。
“十九年了!”
他喊了一声,后面的话全变成哭声。
田禾从地上爬起来,鼻血流到嘴边。
“我妹子被卖去了哪儿,王家的账上肯定有。”
陈寻抬起头。
“去找。人没找回来,这件事就还没完。”
刘大牛看着尸体,慢慢跪下。
“爹,咱的仇报了。”
人群里有人哭,有人笑。
第一串鞭炮在街尾炸响,紧接着,整条街都响了起来。
周大个抱着一把油纸伞挤进来。
伞面按满手印,有人签了名字,也有人只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
“陈爷,大家给你做的。”
陈寻接过伞。
伞柄忽然一烫,一行金字浮入木纹。
【天罚榜:陈寻,第九十九名。】
他手指一顿。
周大个凑过来,压低声音。
“县衙的衙役在巷口,没敢过来。”
“让他们带案卷来。”
陈寻收起刀。
“王家的账册和同伙,也该查了。”
傍晚,他走出南门。
卖糖葫芦的老头还站在墙根,见他过来,赶紧拔下一根。
陈寻付了铜板,才接过去。
“陈爷,明天还来吗?”
“来。”
“还写状纸?”
“写。”
老头咧嘴笑了,眼泪却沿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陈寻将万民伞扛上肩。
伞柄上的金字在暮色里又亮了一瞬。
九十九名。
排在他前面的那些人,也在替天执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