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周大个家灶台上就传来咕嘟声。
陈寻睁开眼,身上压着一条粗布被子,针脚歪七扭八,分量倒是实在。
院子里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周大个蹲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个长条包裹,外面裹着旧蓝布。
郑老憨、田禾、刘大牛仨人坐在柴垛边上,闷着头谁也没吭声。
陈寻穿好衣服走出来,周大个蹭地站起来。
“陈爷,这个你收着。”
周大个揭开蓝布,露出昨日那把万民伞。
伞柄上多缠了一卷粗布,按满新送来的手印。
“老栓头跑了一宿。柳树屯、石桥村都有人送来,说他们告过吴县令,一直没个结果。”
陈寻展开布条,看到几个手印旁还写着案由。
他将布条系回伞柄。
“今天不摆摊。”
“直接去县衙。”
周大个脸一下子白了。
“县衙?那地方有刑具、有牢房,吴县令养了六个筑基护院,咱们这点人进去,不够人家塞牙缝。”
“王守财的罪状贴满县城,连县衙照壁上都是,吴县令要是真占理,昨晚就该派人来抓我。”
陈寻往院门外走,回头看了周大个一眼。
“昨天让他们带案卷,没人来。今天我去问,王家的命案,他们准备怎么结。”
周大个嘴张了张,没反驳出来,把灶台上的小米粥灌了两口,抄起扁担就跟上了。
郑老憨三人对了个眼神,也都咬牙跟了出来。
从清河镇往县城这三十里路,今天走得比昨天沉。
陈寻肩上扛着万民伞,伞面迎着风哗哗翻动,红手印在日头底下像一片片干花瓣。
走到县城南门口,糖葫芦老头正把草靶子往外挪,远远看见陈寻,手一抖,差点把整个草靶子摔了。
老头左右看了看,快步迎上来,从草靶子底下的稻草堆里抽出一张糙纸塞进陈寻手里。
“陈爷,昨晚上有人塞我摊子底下的,我看了两行没敢往下看。”
老头说完就缩回去整理草靶子了,背弓得老高。
陈寻展开糙纸,上面歪歪扭扭几行字,墨迹洇开不少,写的人像是手在抖。
“县衙昨夜从后门抬出三口箱子送往郡城方向,箱子上封条有金家印记。”
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走到老头旁边蹲下来。
“大爷,县衙后门在哪条巷子?”
老头低头拔草靶子上的竹签,手指头往西边点了点。
“往西走,老油坊那条巷子进去,走到头拐两个弯就是县衙后角门,平时倒泔水走的。”
陈寻点头,回头喊田禾。
“你去那条巷子打听一下,昨晚有没有人见过马车经过。”
田禾应声去了,陈寻四人慢慢往县衙正门走。
路过十字街口,昨天贴的状纸还在,王守财的罪状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陈寻走过去,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有人小声喊“陈爷”,有人低头不敢看他。
走到县衙正门口,两个衙役看见他们扛着万民伞背着铁刀走过来。
一个转身往里跑,另一个举着水火棍横在门槛上。
“县衙重地,闲人免进!”
陈寻没停步子,走到台阶下把万民伞往地上一杵。
三百多个手印正对着衙役的脸,红彤彤一片。
衙役咽了口唾沫,水火棍举得更高了。
“再往前走别怪我不客气!”
郑老憨往前踏了一步,把右胳膊一抬,袖子撸上去。
那道十九年的旧疤露出来,皮肉早长好了,疤痕像条蜈蚣爬在胳膊上。
“十九年前王守财管家抽的,你打,往这儿打。”
衙役的手抖了,水火棍横在半空落不下来。
衙门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刑名师爷从侧门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田禾从巷子那头跑回来,凑到陈寻耳边。
“卖烧饼的说半夜确实有马车经过,车辙印很深,往北去了,三辆。”
陈寻点了点头。
县衙大门从里面吱呀一声打开,两扇厚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闷雷似的响动。
大堂正中,吴县令端坐在案后,乌纱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瘦长脸上两撇鼠须。
两侧站着六个筑基护院,清一色短打黑衫,手里铁尺短棍垂在体侧。
吴县令拍了一下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
“陈寻,你可知罪?”
陈寻站在堂下没跪,万民伞往青砖地上一放,伞面三百多个手印正对着堂上。
“草民不知。”
“王守财乃朝廷敕封员外郎,你当街私杀朝廷命官,按大周律当斩!”
吴县令又拍了一下惊堂木。
“王守财四十二条罪状条条有据,万民伞三百多个手印个个属实。”
“他害人的案卷,你拿出来。员外郎三个字,能把人命抹掉?”
陈寻声音不大,堂里堂外却听得清楚。
大门外已经围了上百号百姓,最前面是郑老憨的媳妇和田禾的老娘。
吴县令脸色一沉,惊堂木第三次拍下去。
“律法由本官解释,轮不到你一介草民!”
陈寻抬起头,目光越过吴县令头顶的官帽。
一根紫黑线从官帽下延伸出来,细如拇指却漆黑如墨,跟当初王守财头顶那根颜色一样。
线的一头连着堂外十几个百姓,另一头扎进县衙后堂方向。
“吴大人,我要公开审理,让百姓进堂旁听。”
“不行!公堂重地岂容闲人喧哗!”
陈寻转向门外。
“王守财打死佃户、拐卖妇女,这些案子,谁来县衙告过?”
田禾举起状纸。
“我来过三次。头一回不收,第二回赶出去,第三回说再闹就抓我。”
门外接连有人应声。
“我的状纸也被退了!”
“我儿子死了,他们说是病死的!”
细丝从这些人头顶伸出,接向吴县令。
紫黑线上,一行行罪状浮现。
陈寻抬眼,念出其中几条。
“吴有德,收受灵石七百二十块,压下命案三十一起,制造冤狱十一起。”
吴县令猛地拍案。
“你从哪里听来的!”
“你不肯让他们进堂,就让他们站在门口说。”
陈寻指向田禾手里的状纸。
“先答这一件。人失踪了,为什么不查?”
吴县令猛地站起来,手指着陈寻鼻子,嘴张了几张没发出声。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多。
有人举着被退回的状纸,有人报出当年被赶出县衙的日子。
吴县令头顶的主线骤然绷紧,连接受害者的细丝同时亮起。
【吴有德,本案民怨已满。】
【罪责核验完成。公开公示完成。】
【本次执刑之力可借。】
吴县令猛地挥手。
“拿下他!”
左侧一个护院抬起铁尺,正要上前。
陈寻抽出腰后的铁刀。
“借。”
金光落入掌心,沿着刀刃燃起赤金纹路。
那护院脚步顿住。
王守财昨日就是死在这道刀光下。其余几人看见他停步,也没有抢先靠近。
陈寻握刀走向案前。
吴县令踉跄后退,撞翻了椅子。
“我是朝廷命官!”
“田禾来过三次。”
陈寻看着他。
“那时你倒肯让他跪在门外。”
刀锋送出,穿透官服。
吴县令抓住案沿,嘴唇动了动,身体缓缓滑落。
刀上金光散去。
【本次执刑结束。】
【清算反馈开始。】
天上金光砸下来,比杀王守财时粗了两倍不止。
陈寻浑身骨头咔咔响,丹田里那团气旋猛地膨胀,枝干从气旋里一寸一寸长出来。
筑基一层。
屏障破开的时候他眼前白了一瞬,方圆百丈内所有活物的气息涌进感知,堂外三百多人的呼吸心跳像潮水一样。
堂外鞭炮炸响了,红纸屑飞得满天都是。
百姓涌入大堂,有人拖出吴县令的尸体扔到街心,有人捡起那顶乌纱帽踩了又踩。
陈寻没管这些,绕过案桌往后堂走,后堂桌上摊着几封没来得及收的信,旁边一本蓝布封面的账册。
他随手翻开,上面记载着近十年王守财每年上缴金家的灵石数量和名目。
最后一页写着“下月十五,郡城金家二公子亲至县城收账”。
他把信和账册收进怀里,抬头从后堂窗户望出去。
北方郡城方向,那根紫黑民怨线比之前又粗了一圈,翻涌的罪状像沸腾的沥青,黑沉沉压在天际线上。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账册,纸张还带着后堂桌案上的余温。
周大个从前面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截烧断了的鞭炮,脸上黑一道红一道。
“陈爷,吴县令那六个护院全跪在大堂里不敢动,怎么处置?”
陈寻把账册收好,从后堂走回大堂,六个护院跪成一排磕头如捣蒜。
“你们替他做了多少事,自己心里有数。”
六个护院脸色发白,其中一个胖头大耳的磕得最响,额头都磕出血来。
“陈爷饶命,小的们就是混口饭吃,没杀过人。”
陈寻逐个看过他们的罪状。六人头顶都没有紫黑主线,只有几根浅红细丝连向堂外的受害者。
“没杀过人,打过人没有?”
那护院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答。
“从今天起,被你们打过的人,逐个登记,赔药钱、赔损失。其他案子另查,别以为没杀过人就算完了。”
六个护院互相看了看,然后拼命磕头。
陈寻扛起万民伞走出县衙大门,门上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不知被谁拿石头砸歪了,只剩一边挂着。
他站在台阶上往北边望,郡城方向那根紫黑线像一道狰狞的裂口,横在云层下面。
手里的万民伞沉甸甸的,三百个手印贴在他肩膀上,温热得像活人的掌心。
“走,去郡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