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县令当堂伏诛的消息当夜就传遍了县城周边,有人骑马往东,有人走路往南,消息比风还快。
陈寻走到南门,才发现还有人带着状纸等他。王家的账没清,县衙的案卷也没人接手。
“晚一天走。”他对周大个说,“先把这里交代好。”
天还没亮透,南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踩得官道上的土噗噗往上冒。
陈寻睁开眼,天边刚泛白,南门外那片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前头是个白发老头,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棍,脚上的布鞋破了个洞,露着两个脚趾头。
他身边跟着个五六岁的小孙女,衣裳上全是泥点子,小手攥着爷爷的裤腿,眼睛怯生生地往人群里看。
周大个第一个跳起来,搓了把脸就往人群里走,扯着嗓子喊排好排好别挤。
郑老憨搬了块石头坐到路边,袖子一撸,露出胳膊上那道旧疤。
“谁不识字要写状纸的,过来跟我说,我记着。”
他媳妇在旁边帮着递纸,两口子一个问一个记,忙得满头是汗。
田禾把从县衙后堂搜出来的密信和账册摊在桌上,刘大牛在旁边压着纸角,风一吹就伸手按住。
桌上还摆了块石头压着联名状,已经按了几十个手印,红红黑黑一片。
一个穿补丁长衫的年轻书生从人群里挤过来,瘦得像根竹竿,袖口磨得发白,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饼。
他站在桌前看了几眼账册,翻了两页,脸色越来越白。
“这位大哥,这账册上王守财上缴金家的灵石名目,从十年前就开始了。”
陈寻抬头看他。
“你识字?”
书生点了下头,咽了口饼。
“我姓沈,在县城私塾教书。”
他翻到账册中间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字。
“每年上缴数目递增,最近三年每年三百块下品灵石,账册末尾还有吴县令的签押。”
陈寻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
“你帮我整理,按时间排好,密信和账册对照着看。”
沈书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来,把长衫下摆掖了掖,开始翻。
他干了一上午,把密信和账册按年份排成一长溜,手指头沾着墨,鼻尖也蹭了一道黑。
中午田禾递给他一个馒头,他啃了两口又继续写,连水都顾不上喝。
到下午他才抬起头,眼窝发青,嗓子有点哑。
“三条要紧的,你听好。”
陈寻凑过去,郑老憨也停下笔抬起头。
“第一,金家十年前就开始通过王守财控制清河镇到县城一线的田产和印子钱。”
“第二,吴县令每季度向金家汇报一次民情,三天前还写了信,里面有这样一句话。”
沈书生把一张密信摊开,指着其中一行小字念出来。
“清河镇赵虎被草民陈寻所杀,民怨沸腾但可控。”
陈寻看着“可控”两个字。
吴县令汇报了赵虎的死,却还在向金家保证能压住百姓。
“第三呢?”
沈书生翻到账册最后几页,眉头皱起来。
“最后几页被撕了,从残页痕迹看,撕掉的应该是金家在县城的暗桩名单。”
陈寻把账册合上,想了想。
“暗桩最可能是谁?”
沈书生把残页递过来,指着纸边残留的几个字。
“王守财的印子钱是通过恒源当铺放的,当铺掌柜姓钱,和王守财是连襟。”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前天王守财被斩后当铺关了门,但有人看见钱掌柜昨夜从后门进了金家在县城的一处别院。”
陈寻转头看田禾。
“你和刘大牛去恒源当铺后巷盯着,别让人发现。”
田禾把馒头塞进嘴里,抓了刘大牛一把就跑了。
午后日头偏西,田禾跑了回来,气喘吁吁扶着墙。
“钱掌柜从金家别院出来了,带着两个随从往北门走,看样子要出城去郡城。”
陈寻抄起铁刀,喊上周大个和郑老憨就往北门赶。
一路上他脑子没停,钱掌柜这时候往郡城跑,带的匣子里装的多半是账册和灵石。
要是让这本账送进金家,再想拿到原件就难了。
北门城洞下,钱掌柜正缩着脖子往外走,绸缎马褂罩着白胖身子,怀里抱着个檀木匣子。
两个随从一左一右跟着,一个手里提着包袱,一个腰里别着短刀。
陈寻三人堵在城门口,钱掌柜脚下一顿,脸色唰地白了,但嘴还硬。
“你们是什么人,拦路抢劫是犯王法的!”
陈寻没理他,目光落在他头顶。
一根暗红偏黑的线从钱掌柜天灵盖伸出来,不算粗但颜色深重,连向当铺方向几十个百姓头顶。
线身上浮着字。
“印子钱逼死三条人命”“侵吞典当物”“为金家销赃”。
陈寻看着那根线出了神,钱掌柜作恶比王守财少,可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血债。
罪状一排接一排,看得他眉头拧起来。
“把匣子打开。”
钱掌柜把匣子往怀里一搂,往后退了两步。
“这是我家传之物,凭什么给你看!”
两个随从想动手,周大个一把按住左边那个肩膀,郑老憨把右边那个按在城墙上。
两人脸贴着砖动弹不得,提包袱的那个手一松,包袱掉在地上散开,里面滚出几块碎银子。
陈寻往前一步,从钱掌柜怀里把檀木匣子抽出来,钱掌柜手一松,人差点坐地上。
匣子打开,里面一沓银票,一本薄册子,封皮上写着“金家在清河县暗桩名录”。
翻开一看,十七个名字列得整整齐齐。
县衙刑名师爷、县学教谕、恒源当铺二掌柜、南门粮行掌柜,每个人后面标着职位和“月俸灵石数目”。
陈寻把册子收进怀里,蹲下身看着瘫在地上的钱掌柜。
“你头顶的线还没满,今天拦你不是杀你。”
钱掌柜嘴唇抖了几下,没出声。
“把你知道的金家在郡城的底细说出来。”
钱掌柜咽了口唾沫,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
“金家在郡城本家养着三个金丹修士,家主金万堂是金丹后期,三个月前刚纳了一房小妾,是郡守的侄女。”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金万堂每年过寿各县城暗桩都要去郡城送灵石,今年寿辰在两个月后。”
陈寻站起来,把檀木匣子扣好。
“匣子留下。你也留下。”
钱掌柜脸色一变。
“你不是说不杀我?”
“不借天罚杀你,不等于你那三条人命就算了。”
陈寻将薄册收好,示意周大个把人押住。
他看向两个随从。
“你们替他做过什么,分别说清楚。没涉案的,可以替他带话。”
“清河镇到县城这一线,受害的人有地方告状了。”
“金家的印子钱契据,三日内送到南门。想撕、想烧,就让他们先看看王守财的下场。”
周大个押着钱掌柜,随陈寻回到南门。沈书生还在桌前整理誊抄,见他回来抬起头。
陈寻把暗桩名录递过去。
“誊抄三份,一份留底,一份送府衙,一份用来逐个核查名单上的人。”
陈寻看了一眼桌前等候的百姓。
“往后,南门这个摊子就叫规矩堂。”
沈书生接过名录,犹豫了一下。
“陈爷,规矩堂是什么?”
“就是一起守规矩的人。”
周大个第一个把手按在桌上那张联名状上,油乎乎的手掌在纸上印了个黑印子。
郑老憨紧跟其后,那只带旧疤的手覆在周大个手背上。
田禾、刘大牛一个接一个把手覆上去。
沈书生最后一个伸手,掌心覆在最上面,五只手压在一起。
当夜陈寻在南门城楼过夜,万民伞靠在城墙垛口上,伞面手印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翻看从县衙后堂搜出的密信,一封一封看过去,忽然停住。
这封是吴县令写给金万堂的,日期是赵虎死前十天。
信里只有一行字。
“清河镇有异动,赵虎行事过激恐生民变,请金公定夺。”
赵虎死前十天,金家就已经知道清河镇会出事。
吴县令早就向金家报过风声。陈寻将这封信单独收好。
万民伞忽然一烫,伞柄浮出金字。
【吴有德一案,清算功绩结算。】
【天罚榜:陈寻,第八十名。】
陈寻看了片刻,将伞收好。
城楼下,周大个带着人巡夜。沈书生还在灯下誊抄名录,钱掌柜被分开看押,等着明日核对证词。
县城终于有人接手了。
陈寻翻开薄册,指尖停在金家的名字上。
王守财、吴有德,收来的灵石最终都送去了那里。
他合上册子,望向北方那根紫黑民怨线。
“天亮去郡城。”
“这回,找收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