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的九月,闷热得反常。
乔疏桐站在盛夏集团大厦门口,后颈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衬衫领子贴住皮肤,她伸手拉了一下,又松开。司机从后备箱提出行李箱,小声问:“乔总,行李送到哪层?”
“先放车上。”她说,目光一直没离开那栋楼。
38层,玻璃幕墙把整片灰蓝色的天空切成碎片。父亲失踪三个月,董事会以“稳定集团”为由召她回来接任CEO。文件她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暂代”两个字被印得极小,像怕人看清。
玻璃门自动打开,冷气裹着某种花果香氛扑出来。温差太大,她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乔总。”
一个声音迎上来。温蘅快步走近,深灰西装,领带系得规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像用尺子量过。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欠身,声音温和得过分:“您来了。路上辛苦。”
乔疏桐“嗯”了一声,没接话。
“一切都替您准备好了。”温蘅跟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不紧不慢,语调从容得像在聊天气,“您的办公室在顶楼,是乔董事长原来那间。我让人重新布置了一下——”
“不用。”乔疏桐打断他,“原样放着。”
温蘅笑了笑,眼睛弯起来,语气里没有半点被打断的不悦:“是我多事了。”
电梯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空间狭小,乔疏桐能闻到他身上男士香水的味道,雪松混着一点皮革,压得她太阳穴发紧。她按下38层,温蘅站在她右后方,双手交叠在身前,安安静静。电梯里闷了一会儿,只有缆绳摩擦的细响,像有人一直轻轻吸气。
“乔总,有件事得向您汇报。”温蘅开口,像是突然想起来,“您不在的这段时间,集团内部有些调整。财务总监换了人,您可能不认识。”
乔疏桐没有转身,只问:“谁批的?”
“苏董事长。”
乔疏桐没说话。她的指尖在腿侧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苏锦年。她父亲的第二任妻子,她的继母,现任盛夏集团董事长。在乔正松失踪之后,这个女人以最快的速度坐稳了那个位置。
电梯到了。
乔疏桐踏出去,走廊空旷,脚步声被厚地毯吞掉一半。顶楼只有一间办公室,门虚掩着,留着一条两指宽的缝。她伸手推门,指尖碰到实木门板,凉得厉害。
一股皮革和木质混合的气味飘出来。是父亲惯用的香薰,三年没换过。
温蘅停在门口,没有进来:“乔总,半个小时后有个部门负责人会议。您先休息一下?”
“不用。”乔疏桐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下,“会议准时开始。”
温蘅点头,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远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乔疏桐靠近椅背,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扫视整间办公室,一切看起来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书架上的奖杯,墙上的合影,桌上的钢笔。但有什么不对。
她坐直身子,目光落在桌面左角。父亲习惯把文件夹放在左边,现在那个位置摆着一个陌生的玻璃烟灰缸。他从不抽烟。烟灰缸里干干净净,一粒烟灰都没有,像是被人故意放在那里。
她拉开桌子右侧的第一个抽屉。里面的文件夹被重新排列过,标签朝外,整整齐齐。有人动过。她记得清楚,父亲生前最后一份文件是斜着塞进去的,他总说“正的东西容易被翻”。
她抽出最上面一个。
翻开,里面是集团过去三年的财务报表。但中间夹着一张照片。
乔疏桐的动作停住了。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孩,站在大学门口,笑得张牙舞爪。左边的是她,右边是沈听澜。两个人都穿着白色T恤,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看着照片,后脑勺像是被人用冷水浇了一下。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父亲的字迹,钢笔水微微晕开:
“如果你还能信她,就查下去。如果你不能,就别回来。”
乔疏桐盯着那行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窗外,临州的天色突然暗下来。远处有闷雷滚过,像在喉咙里翻了个身。办公室里没开灯,光线一暗,整个房间像沉进水底。乔疏桐没有动,也没有开灯。
她重新看向那张照片。沈听澜。这个名字她已经三年没在公开场合提起过。大学时最好的朋友,盛夏集团曾经的首席设计师,后来因为一桩抄袭案被逐出集团,身败名裂。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乔疏桐在国外。等她回来,沈听澜已经消失了。
父亲把这张照片夹在报表里,又写了那句话。乔疏桐翻开报表,第一页的数字她扫了几眼,很快发现问题。去年第四季度的管理费用比前三个季度的平均值高出四倍,但备注栏是空的。她往后翻,发现连续四页的页码被重新编号,有撕页的痕迹。
窗外又滚过一阵闷雷。
办公室里暗得像傍晚。乔疏桐把照片放进西装内袋,贴近胸口的位置,然后合上文件夹,放回抽屉。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头痛开始隐隐发作,从左边眼眶后面往外渗,像有根细线在脑子里慢慢收紧。飞机上没睡好,再加上这满屋子熟悉的气味,她觉得太阳穴跳得厉害。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清脆,规律,由远及近。每一步的间隔都差不多,踩在厚地毯上还能发出这种声响,说明来人很用力。
乔疏桐抬起眼,看向门口。
声音到了门外,停住了。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疏桐。”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是我。苏阿姨。”
没等乔疏桐应声,门就被推开了。苏锦年站在门口,穿一件剪裁极好的深蓝色连衣裙,右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冷光。她比三年前瘦了,颧骨高起来,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整个人依旧体面极了。
“怎么不开灯?”苏锦年走进来,随手按了墙上的开关。白光倾泻下来,乔疏桐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刚想开。”她说。
苏锦年在办公桌对面坐下,姿势优雅,脊背笔直,背对着整面落地窗。这是她一贯的位置。乔疏桐记得,过去每次父亲在的时候,苏锦年也会挑这个位置坐。背对窗外,脸藏在逆光里。
“路上累了吧。”苏锦年说,语气像在关心一个远房亲戚,“我让厨房熬了汤,晚上给你送过去。”
“不用。”乔疏桐的声音很平,“我住酒店。”
苏锦年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连家都不回了?”
“我回的是乔家。”乔疏桐看着她,“那个房子现在是谁的,我还不太清楚。”
空气静了一秒。
苏锦年的笑容没有变化,只是眼神微微沉下去。她抬手摸了摸右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指腹在镯面上慢慢摩挲,像在擦一块看不见的灰。
“你爸不在,这个家总得有人撑着。”她说,“我不是在占他的位置。我是在替他等。”
“等什么?”乔疏桐问。
“等你回来。”苏锦年说。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像两块玻璃轻轻刮过,发出没有人能听见的声音。
乔疏桐没有接话。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其实那个文件夹她根本没打开,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着,指腹有些发麻。
苏锦年站起来:“会议快开始了。温蘅让我来叫你。”
“他让你来叫我?”乔疏桐抬起头。
“他抽不开身。”苏锦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容温婉,“疏桐,这栋楼里,没有谁是真心实意的。你爸在的时候还能镇得住,现在你回来了,得自己小心。”
说完,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重新响起,渐渐远去。
乔疏桐一个人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空调的出风口嗡嗡作响,吹得她后颈发凉。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38层的视野极好,整个临州铺在脚下,楼群密密麻麻,像一排排沉默的牙齿。
没有风。高空中静得可怕。
她伸手按住西装内袋。那张照片的边角隔着布料硌着她的掌心,微微发烫。
她低声念出那个名字:“沈听澜。”
窗外,第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座城市照得惨白。紧接着是一声惊雷,像是从地底炸出来的。乔疏桐站在窗前,没有后退。
门外的走廊里,电梯“叮”地响了一声。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