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叮”了一声之后,外面安静了几秒。
乔疏桐站在原地没动,手已经从西装内袋边挪开了。她垂下手臂,顺势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像在整理文件。门被推开,来的是温蘅,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瘦高个,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沓资料,纸页的角翘着,看起来像刚从打印机里拽出来。
“乔总。”温蘅站在门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会议准备好了。林助,把资料给乔总一份。”
年轻男人应声上前,双手递过一份材料。他的手指关节泛红,像刚被冷水洗过。乔疏桐接过来,扫了一眼封面,是各部门上半年的业绩汇总。纸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闻起来有股淡淡的墨粉味。
“你叫什么?”她问。
“林岫。”年轻人说,声音低低的,说完又补了一句,“双木林,山由岫。”
温蘅在旁边笑了笑:“林助刚来集团不久,苏董事长安排在我这边学习。”
乔疏桐没接这句话,把资料夹在腋下,走出门去。走廊很长,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她走在最前面,温蘅跟在她右后方半步的位置,林岫跟在最后面,脚步声很轻,但偶尔会碰到走廊墙壁,发出闷闷的轻响。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七个人,男男女女,清一色的深色着装,见了她齐刷刷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声音短促刺耳。
“都坐。”乔疏桐走到长桌主位,没有立刻坐下,先把资料往桌面上一放。她扫了一圈这些面孔,有一半她不认识,有几个眼熟的,是父亲在世的老臣,但都垂着眼睛,没有和她对视。
她拉开椅子坐下,说:“开始吧。”
第一个发言的是市场部负责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脖子上系着丝巾,讲话有条有理,数据一串一串往外蹦。乔疏桐一边听一边翻看手里的资料,市场部的数字和文件里对得上,没什么问题。她注意到这个女人说话时始终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幅画,从来不看温蘅。
第二个发言的是设计部。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衬衫袖口露出一截纹身,被袖扣挡了一半。他汇报到一半,突然停下来,指着投影上的一个设计图说:“这个系列的生产成本比上季度涨了百分之十五,但售价只提了百分之三,账面很难看。”
温蘅在这个时候轻轻咳了一声。
男人顿了一下,把话咽回去,改口说:“不过这个系列的市场反馈很好,长期看是值得的。”
乔疏桐合上资料,抬起头:“把成本明细给我看一下。”
男人愣了一下,目光快速扫了一眼温蘅。温蘅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男人犹豫了两秒,说:“明细在财务那边,会后我整理一份给您。”
“会后多久?”
“明天……明天上午。”
乔疏桐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她把资料翻到下一页,纸页发出清脆的声响。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她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等她说话,但她继续翻资料,像没注意到这个停顿。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右手边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开了口。乔疏桐记得他,周德望,集团的老股东之一,父亲创业初期的合伙人。他说话带着很重的临州本地口音,语速慢,每个字都咬得很实:“乔总,有个事我得在会上提一下。财务那边上个月走了两个骨干,剩下的人忙不过来,换的那个新总监,我看过他的履历,连中级职称都没有,这种安排是不是太草率了?”
乔疏桐抬眼看周德望。老头子的衬衣领子有些发黄,领带系得歪歪斜斜,看起来不太在意这些细节。他说完就端起面前的杯子喝水,也不看温蘅。
温蘅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声音很轻:“周董,新总监是苏董事长亲自面试的,专业能力很强。上次董事会也表决通过了。”
“表决的时候我投了反对票。”周德望说。
空气凝了一瞬。乔疏桐注意到对面那个设计部的男人开始转手里的笔,转得飞快。
她正要开口,面前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别在会上提财务的事。”
她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温蘅。温蘅正低着头看自己面前的资料,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对这个插曲毫不在意。
乔疏桐按灭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会议室最远那面墙上。那里挂着一幅抽象画,巨大的色块拼在一起,冷色调为主,中间有一道细细的红色裂缝,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她看了一会儿。
“继续下一项。”她说。
会议又进行了四十分钟。她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关于新系列的上线时间,关于门店的季度客流,关于即将到来的时装周预算。每个问题都被认真回答,每份回答都挑不出毛病。所有人说话都客气,都周全,都像是提前排练过。
散会的时候,人陆续往外走。周德望走在最后面,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丫头,你爸那间办公室,东边墙角有块地板颜色不一样。”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很慢,皮鞋后跟已经磨得歪向一边。
乔疏桐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空调还在嗡嗡地吹,投影仪的风扇也在转,机器散热的味道混着刚才某个人留下的香水味。桌上的纸杯里还剩半杯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拿出手机,看着那条短信。陌生号码,归属地查询失败。她打回去,响了一声就被挂断。再打,已经关机。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还在下雨,雨点不大,但很密,玻璃上爬满了弯曲的水痕。38层往下看,楼下的人和车都缩成了很小的色块,移动缓慢。对面那栋楼顶有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面是一个女人微笑的脸,牙齿白得发亮。
乔疏桐看了很久。
她转身时,注意到会议室角落里放着一台饮水机,旁边的小柜子上摆了几包速溶咖啡和几袋茶包。茶包是茉莉花味的,牌子很便宜,超市里十九块九一盒。她父亲从来不喝速溶咖啡和便宜茶包。这间会议室以前是父亲常用的,他习惯在开会前让人泡好一壶龙井,茶汤要清澈见底。
现在龙井没有了。
乔疏桐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温蘅和林岫都不在。她往自己办公室走,经过一间茶水间时停下脚步。里面亮着灯,一个保洁阿姨正在拖地,拖把拧得不太干,地面湿漉漉一片。阿姨看见她,直起腰来。
“新来的乔总吧?”阿姨问,口音很重,但笑得挺真,“你爸以前经常来这儿泡茶。他说这层楼的饮水机水碱太重,专门让我给他备着桶装水。”
乔疏桐站在门口,看着茶水间里靠墙的一排柜子。阿姨走过去,拉开其中一扇柜门,里面果然放着两只塑料水桶,一桶已经开封了,桶壁上还贴着送货单,日期是三年前的。
“后来他不来了,水我也没再换。”阿姨把拖把往桶里一杵,“你要喝的话我明天叫人来换新的。”
“不用了。”乔疏桐说。
她走回办公室,关上门。房间里已经亮了灯,是苏锦年刚才开的。白色灯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细微的痕迹全都不见了——窗台上不明显的一层灰,书架第二排空着的一格,地毯上被椅子压出的凹痕。她重新走到办公桌前,把右边的抽屉拉开。
文件夹还在,照片还在。她把照片翻过来,再看一眼那行字。父亲写字的习惯,收笔的时候会往左带一点,最后一笔比前面的墨要重。“如果你还能信她”这几个字写得很慢,笔画稳稳当当。“就查下去”四个字却写得很快,墨迹微微洇开,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她把照片重新夹进报表里,把文件夹放回抽屉。然后她蹲下来,绕着办公桌走到东侧墙角。周德望说的那块地板——她仔细看了一圈,靠墙根的位置有一块地板颜色确实比旁边深一点,不细看看不出来。她蹲下去,指尖按了按那块地板。
有一点点松动。
乔疏桐的手指抵住地板的边缘,还没用力,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她迅速站起来,退回到办公桌后面。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脑袋探进来,是林岫。他怀里还抱着刚才那沓资料,眼镜有点往下滑。
“乔总,温总让我问您,下午要不要去看看设计部的新品打样?车已经备好了。”
乔疏桐看着他。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看不出什么情绪,说完话就抿住了嘴,像在等一个差评。
“去。”她说。
林岫点了一下头,脑袋缩回去,门重新关上。
乔疏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了一点灰,刚才蹲下去的时候蹭到的。她抽了一张纸巾,慢慢地擦干净。
窗外,雨还在下。对面那栋楼顶的广告牌上,女人的笑容被雨水模糊了边缘,像在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