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岫在电梯里把资料换了一只手抱,腾出右手按了负一层。他的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侧面有一道新鲜的划痕,结了薄薄一层暗红的痂。
“手怎么了?”乔疏桐问。
“搬样衣的时候刮的。”林岫说,把右手往身后藏了一下,“仓库那边的铁架子有点锈。”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打开,一股潮湿的、混着布料和胶水味的气息涌进来。地下车库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把水泥柱子照得一段亮一段暗。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出口附近,司机靠在车门上刷手机,见他们来了,赶紧把手机揣进口袋。
车开出地库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但路面湿滑,轮胎碾过积水发出沙沙的声音。乔疏桐坐在后排,林岫坐在副驾驶。车里空调开得有点大,她手臂上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没说什么,把视线转向窗外。
临州的街道在雨里糊成一片。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被打湿之后贴在柏油路面上,车轮轧过去的时候卷起一小片,又落回去。路边一家面馆门口支着雨棚,塑料布上积了水,老板拿根竹竿在下面顶着,一下一下往上捅,水哗地泻下来,溅了旁边电动车一脚。
乔疏桐想起以前和沈听澜在美院后门吃面。那家店的老板娘认得她们,每次都多给一勺浇头。沈听澜吃面喜欢加很多醋,整碗汤都变深色。有一次她把醋瓶碰倒了,桌布染了一片,老板娘笑着说没事没事,沈听澜脸涨得通红,非要多付五块钱。
车拐进一条窄路,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雨打湿了也没人收。打样间在一栋改造过的老厂房里,外墙爬满了枯了一半的藤蔓,铁门半开着,门轴生了锈,推开的时候声音刺耳。
里面倒是宽敞。高挑的屋顶,裸露的钢架结构,灯光从头顶一排排灯管上洒下来,白得有些过分。几张长条工作台上堆着布料、剪刀、画粉和卷尺,人却不多,两三个年轻人在角落里裁剪,见了乔疏桐进来,停下手里的活,叫了一声“乔总”。
林岫带她往里走,穿过一道挂着半截布帘的隔断。里面是成品展示区,一排人偶模型立在灯光下,身上别着最新的样衣。乔疏桐一眼就看出来,这批设计走的是复古路线,高领,垫肩,收腰,长裙摆拖到脚踝。面料用的是重磅真丝,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颜色都是深色系——墨绿、酒红、藏蓝、炭黑。不像盛夏集团一贯的风格,倒更像是……
她走到最近的人台前,翻看衣领内侧的标签。果然,标签上印着沈听澜的英文名缩写:S.T.L.。
“这批样衣谁负责的?”她问。
林岫翻了一下手里的资料:“设计部说是一个新来的设计师,叫方晚。今年刚毕业,美院出来的。”
“方晚?”乔疏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不认识。
“这批样衣的灵感来源注明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复古风潮’,但设计部内部评审的时候有人提出和之前的旧款有相似之处,被驳回了。”林岫念着资料上的备注,念完自己顿了一下,大概觉得“旧款”这个词用得不太合适。
乔疏桐没接话,继续看样衣。她翻到第三件,是一件炭黑色的长外套。腰线收得很高,领口做成了不对称的斜襟,袖口有一排细密的珠绣,珠子很小,光泽内敛,是手工一颗一颗缝上去的。她认得这个针法。沈听澜惯用的,走针方向总是从右往左,回针的间距极密,几乎看不出接缝。
她伸手摸了摸那排珠绣,指尖碰到珠面,凉而光滑。
“做这件样衣的人今天在吗?”
“应该在。”林岫伸长脖子往隔断外面看了一圈,“那边角落坐着那个,就是方晚。”
乔疏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年轻女孩坐在最里面的工作台前,低着头,正在往一块布料上扎针。她扎得很慢,左手拇指上套着一个顶针,铜的,磨得发亮。头发拢在耳后,碎发用一根黑色发卡别住,发卡上缠了一小截红线,不知道是装饰还是随手缠上去的。
乔疏桐走过去。女孩察觉到有人,抬起头。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眼睛圆而大,瞳仁颜色很浅,像琥珀。嘴唇有点干,起了皮,嘴角有一小块破口,结着深色的痂。
“乔总。”她站起来,手里的针忘了放下,针尖正对着乔疏桐的方向,反应过来之后赶紧把针别到旁边一个针插上,动作太快,扎到了自己的食指。她没吭声,把手指往裤子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痕。
“坐。”乔疏桐说。
方晚重新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互相绞着。乔疏桐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个银戒指,款式很旧,表面磨得发乌。
“这批样衣是你独立完成的?”
“是。”方晚的声音很轻,但咬字清楚。
“设计灵感来源于哪里?”
“我翻了很多旧杂志和时装史的资料。”方晚说,目光落在桌面的布料上,“九十年代的东西很实穿,不像现在很多设计,为了吸引眼球而做,穿在身上其实很不舒服。”
“领口和腰线的比例,是你自己定的?”
“是。”
乔疏桐看着她。方晚说“是”的时候从来不点头,只是嘴上回答,目光一直落在某处,不看人。这种习惯很特别。沈听澜也是这样,跟人说话时如果心里紧张,眼睛就会盯着一个固定的点,像那里有答案。
“这批样衣会参加下个月的时装周吗?”
“听部门安排。”方晚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有一件还没有完工,袖口的珠绣只做了一半。”
“哪件?”
方晚指了指那件炭黑色长外套。
乔疏桐回头看了一眼那件衣服。袖口的珠绣确实只缝了一半,从袖口到肘弯的位置已经有了,肘弯往上还是空的,珠针还别在面料上,线拖着一截尾巴。她刚才只看了缝好的那一半,居然没发现后半截是空的。
“什么时候能做完?”
“三天。”方晚说,“但温总说让我先放一放,做另一件大衣的打版。”
“那就先做完这件。”乔疏桐说,“时装周的事我来安排。”
方晚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她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乔疏桐转身往外走。经过一个工作台的时候,她瞥见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速写本,纸页卷了边。她目光扫过去,本子摊开的那一页上画着半幅草图,线条潦草,显然是被随手撕掉的某页的下一页留下的拓印。她只看清了几个字,是很小的铅笔字,写在页脚。
“回形针不够用了。”
就这五个字。笔迹是沈听澜的。她认得那种写法,“够”字左边那个“句”总是收得特别紧,像怕占地方。
乔疏桐没有停步,一直走出了打样间的大门。雨已经停了,屋檐上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还在,她盯着看了几秒,没有回拨。
身后,林岫跟出来,站到她旁边,手里拿着伞,犹豫着要不要撑开。
“乔总,下午还去集团吗?”
“去。”乔疏桐把手机放回口袋,“绕一下路,去趟美院后门。”
“美院?”林岫愣了一下,“那地方前年拆了,现在是个商场。”
乔疏桐脚步顿了一下。
“那就去商场。”她说,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的空调还开着,冷气扑面而来。她靠近座椅,闭上眼睛。玻璃上的水痕被风吹着斜斜地往后跑,像一群慌张的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