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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0-31 21:29:16

商场叫“美院中心”,一共六层,玻璃外墙,门口立着一个不锈钢雕塑,弯弯绕绕的像个拧过的易拉罐。乔疏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认出这个雕塑的轮廓——以前美院正门那棵老槐树的位置,现在被这个拧巴的金属条替代了。

林岫把车停好,小跑过来。他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撑开的伞,额头的汗比刚才更密了。

“乔总,您要找什么?我帮您问。”

“不用。”乔疏桐推门进去。

商场里冷气开得足,一股新装修的味道,油漆混着胶合板,闻久了嗓子发干。工作日下午,人不多,几个年轻女孩在化妆品柜台前试口红,柜姐的声音又亮又殷勤。一楼中庭放着一排抓娃娃机,有个小男孩趴在其中一台上面,胳膊伸进出货口使劲掏,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掏着。

乔疏桐从扶梯上二楼。二楼卖女装,三楼是餐饮,四楼是电影院和儿童乐园。她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个角落。变化太大了。以前美院后门那条巷子,两边全是卖画材的小店和快餐铺子。她和沈听澜常去的那家面馆,招牌是红底白字,老板娘姓陈,嗓门大,记性特别好,谁不要葱谁多加辣,从来不用记本子。陈姐的面,汤底是骨头熬的,免费续面,穷学生最爱。

现在这条巷子没了,变成商场侧面的消防通道。铁门锁着,门缝里塞着几张广告单页,被雨水泡烂了,字迹模糊。

乔疏桐绕到商场背面。后面是一条窄路,停满了电动车,雨后的积水从车轱辘底下往外渗。贴着墙根搭了一排临时摊位,卖煎饼的、卖烤肠的、卖手机壳的,还有一个卖凉皮的小推车,上面撑着红色遮阳篷,篷布被雨洗得发白,边角卷起来。

推车后面站着一个女人,五十来岁,圆脸,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她正低着头切黄瓜丝,左手按着黄瓜,右手握刀,刀背贴着指关节,一上一下,又快又稳。她切完一根,抬头擦汗,目光正好和乔疏桐对上。

那张脸。乔疏桐站在原地没动。

陈姐。面馆老板娘。推车上挂着一块泡沫板,用马克笔写着“陈姐凉皮”,下面一行小字“原美院后街”。

陈姐看了她两秒,手里的刀慢下来,眼睛眯了眯:“你是不是……小乔?”

乔疏桐点头。

“哎哟。”陈姐把刀往案板上一搁,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往前探出半个身子,“几年没见了?你瘦了,脸都尖了。那个谁呢,小沈呢?你们俩以前总一起来,她吃面要加好多醋,把汤都喝变色了。”

乔疏桐喉头动了一下,说:“她……不在这边了。”

“搬走了?”陈姐问,语气随意,又低头开始切黄瓜,“也是,这地方拆了之后,老顾客都散了。我在这边摆了两年摊,见的都是生面孔。你们这些学美术的,毕业了天南海北的。”

乔疏桐站在摊前,买了一份凉皮。陈姐动作麻利,面皮切条,抓一把黄瓜丝和面筋,浇上醋和辣椒油,筷子一挑,装进塑料碗里。她递过来的时候,乔疏桐注意到她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绿色,是常年切黄瓜留下的。

“多少钱?”

“八块。”陈姐说,又补了一句,“你给七块就行,老顾客。”

乔疏桐扫了码,付了八块。她端着碗站在旁边,用竹签挑凉皮吃。味道和以前不一样了,醋放得不够,辣椒也换了种,不太辣。她吃了两口,问:“陈姐,你在这见过沈听澜吗?”

陈姐正往另一个顾客的碗里加花生碎,闻言想了想:“小沈啊……去年冬天好像来过一次。我记得清楚,那天特别冷,她穿了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帽子拉起来,站在那个消防通道门口抽烟。我喊她,她没听见,后来走了。”

“她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就打了个招呼,说路过看看。”陈姐把花生罐的盖子盖上,“对了,她走的时候掉了个东西,我捡起来想还她,人已经没影了。后来一直放我车里,想着哪天碰到你们谁再给。”

陈姐弯腰,在推车底层翻了一阵,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折了,上面沾了些油渍。她递给乔疏桐:“你看看是不是她的。我没打开过。”

乔疏桐接过信封。封口没有粘,只是折进去。她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抽出来展开,是一份打印的表格。表头印着“盛夏集团内部审计报告(草稿)”,日期是去年十一月。表格列了三列,科目、金额、备注。前面几行是常规的差旅费和招待费,最后一行金额栏的数字被水泡过,晕成一团蓝黑色的墨迹,看不清具体数值,但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清晰可辨:

“温蘅,个人账户转账。走供应链。”

乔疏桐把纸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口袋。她端着凉皮碗,又吃了两口。辣椒油呛到嗓子,她咳了两声,眼眶微微发酸。

“陈姐,”她说,“以后如果有人来找你问沈听澜的事,你能不能别说见过我?”

陈姐切黄瓜的手停了停。她抬头看了乔疏桐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角往下压了压。

“你放心。”陈姐把刀拿起来继续切,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我在这摆了这么多年摊,什么人该说什么话,心里有数。”

乔疏桐道了谢,端着没吃完的凉皮往商场前面走。走到拐角的地方,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姐正低着头给另一个客人调料,红色的遮阳篷在风里微微晃荡,篷布上的水珠抖落下来,砸在案板上,溅开一小片。

林岫站在商场侧门口等她,手里多了一杯奶茶。他看见乔疏桐端着一碗凉皮过来,愣了一下,赶紧把奶茶往身后藏。

“乔总,下午两点半还有个会,是财务部那边汇报预算调整。”

乔疏桐把凉皮碗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碗里还剩大半。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翻到背面。信封背面右下角,印着一行极小的字,被油渍糊了一半,但还能辨认出前面几个字母和数字。是盛夏集团的内部文件编号,年份和部门代码都对得上。

去年十一月。父亲是今年六月失踪的。这份审计报告是去年十一月打的草稿,也就是说,父亲至少在失踪前七个月就已经在查温蘅了。但他没有走正规审计流程,打了草稿却没有提交,为什么?

她把信封重新折好,放进口袋最深处,拍了拍。

“走吧。”她说,往停车场方向走。

林岫跟上来,脚步有点急:“乔总,那个……温总刚才给我发消息,问您下午去不去集团食堂吃饭。他说今天有红烧排骨。”

乔疏桐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岫被这一眼看得有些窘迫,推了推眼镜:“我就是转达一下。”

“告诉他,”乔疏桐说,“我不吃排骨。”

她继续往前走。雨后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下水道和烤肠的混合气味。对面商场外墙的LED屏正在播一个广告,画面里的模特穿着高定礼服转圈,裙摆扫过整个屏幕,亮得刺眼。屏幕下面站着一个捡瓶子的老人,佝偻着背,从垃圾桶里翻出两个塑料瓶,拧开盖子,把水倒进旁边的下水道。

乔疏桐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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