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集团大厦已经下午两点。
乔疏桐从停车场直接上了38层,没有回办公室,先去了这一层的卫生间。洗手台的水龙头是感应式的,她把手伸过去,水哗地冲下来,凉得她缩了一下。镜子里的人头发有些乱,雨后的湿气把原本服帖的碎发翘了起来,她伸手按了两下,没什么用。
洗手台上放着一瓶公用洗手液,牌子是酒店那种小瓶装,旁边贴着一张打印的A4纸,上面写着“请节约使用”。纸的边角卷起来了,被水溅湿后软塌塌的。乔疏桐挤了两泵洗手液,搓出泡沫,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泡沫从指缝里溢出来,滴在白瓷台面上。
她低头看见垃圾桶里有一个用完的护手霜管子,牌子是某奢侈品牌,银灰色金属外壳,挤得扁扁的,盖子上有咬痕。某个人习惯用牙齿咬盖子,用完的护手霜挤得像一片纸。沈听澜。以前在大学宿舍,沈听澜的护手霜总是挤到完全扁平,盖子上全是牙印。
乔疏桐把手冲干净,抽了两张擦手纸,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财务部在26层。她坐电梯下去,走廊里碰到两个抱着打印纸的年轻员工,见了她侧身让路,等她过去了才继续往前走。财务部的玻璃门关着,里面百叶窗拉了一半,能看见几个脑袋在工位后面晃动。她推门进去,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的味道,很浓,盖过了纸和墨粉的气味。
财务总监的办公室在角落,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微胖,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领子翻出来一个角压在里面,没整理。他正对着电脑屏幕,右手握鼠标,左手捏着一个纸杯,咖啡液面晃来晃去。看见乔疏桐进来,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撞到后面的文件柜。
“乔总。”他把纸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闷响,“我是新任财务总监,严康。”
乔疏桐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办公桌上很乱,打印的报表一沓一沓摞着,有些压着订书机,有些摊开着,红笔圈了各种数字。桌角放着一盒感冒药,拆了封,铝箔板上的药粒抠出了几粒。
“坐。”乔疏桐说。
严康坐下,顺手把那盒感冒药推到一边。他说话带着一点鼻音,果然像感冒了:“下午的预算调整会,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主要是设计部和市场部那边的追加申请,上半年营销费用超了预算百分之十二,得从四季度匀一些过来。”
乔疏桐听着,手指没有敲桌面。她扫了一眼桌上的报表,目光停在一页打印纸的页脚。那页纸被红笔圈了一行数字,旁边的备注写着“供应链-第三方服务费”。这个科目名称和她在陈姐信封里看到的那份审计草稿上的备注对得上。
“供应链的第三方服务费,”乔疏桐开口,语气像随口问的,“今年是谁在负责审批?”
严康愣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瞬,没落下去。他端起纸杯喝了口咖啡,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这个科目以前是乔董事长自己签的,后来他……不在之后,暂由温总代签。”
“暂由”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上个月的明细,给我看一下。”
严康的鼠标动了动,双击了一个文件夹,屏幕跳出一张电子表格。他滚动了几页,放大字体,把屏幕转过来对着乔疏桐。表格拉得很长,每一行都是一笔转账记录,收款方一栏全都填着不同的公司名称,看起来互不关联。但乔疏桐注意到,每笔转账的日期都是周三。连续十几个周三,无一例外。
“这些收款公司有合同吗?”
“有。”严康说,又从另一个文件夹里翻出几份扫描件,PDF打开,页面印着各公司的名称和公章。乔疏桐凑近看了一眼,公章是真的,合同条款写得规规矩矩,挑不出毛病。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严康把屏幕转回去,又喝了一口咖啡。他感冒应该挺重的,鼻头红着,呼吸声很重,胸口起伏不太匀。
“严总监,”乔疏桐说,“你来集团多久了?”
“三个月。”严康说,“之前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
“那你知不知道,上一个财务总监为什么走?”
严康把纸杯放下。杯里的咖啡已经见底了,杯底一层深褐色的渣子。他拿指尖捏着杯沿转了一圈,杯底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说是家里有事,主动辞的。”他说,“交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东西留在办公桌上。我搬进来的时候,抽屉里还有半包茶叶和一管没拆封的牙膏。”
乔疏桐看着他。严康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报表上,没有看她。他的手指还在转那个空杯子,转得越来越慢。
“有事随时找我。”乔疏桐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严康在身后叫住她:“乔总。”
她回头。
严康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把空纸杯丢进桌边的垃圾桶。垃圾桶里已经堆了好几个同样的纸杯。他说:“那个,感冒药是温总送来的。他说最近降温,怕我感冒加重。”
“那你吃了?”
“吃了。”严康说,“但好像不管用。”
乔疏桐点了一下头,走出财务部。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走廊里比里面安静得多,中央空调的出风口送出恒温的风,均匀,没有起伏。她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审计草稿又看了一眼。日期那一栏,“2024年11月7日”,确实是去年的。但纸张的折痕很深,中间有一道横贯整页的压痕,像是被对折了之后又夹在什么重物里压过。
她被这道折痕吸引住了。这张纸被折过,折了很长时间。如果只是随手夹进信封,不会有这么深的印子。它可能被放在钱包里、夹在书里,或者塞在口袋里很久。
乔疏桐把纸放回去,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来自集团内部系统的通知。她被人拉进了一个群聊,群名是“盛夏周例会-临时群”。群里有八个人,温蘅在,苏锦年在,周德望也在。最后一条消息是温蘅发的,只有四个字:
“欢迎乔总。”
下面跟了一排鼓掌的表情,发出时间不超过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