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无票娃娃
林溪的手电彻底没电了。
“可恶。”她不信邪地拍了拍,没有反应,最终随手碰到了旁边。
“怎么扔了?”张婷不解,“也许可以换个电池或者充电?”
“这道具是一次性的。”
“哦哦。”
……
众人目前能依托的光源只剩下闪烁的彩灯。
妖绿的彩灯杂乱交织,灯泡循着固定频率明暗交替,频闪的冷光给每一张活人面孔都镀上了一层油腻死寂的白。
“前面有人。”林溪眸光一凛,压低声线,下颌微抬,示意中央木马场地。
沈玉衡循声望去,见到两道“人”影在木马旁对峙,气氛紧绷。
几人缓步走近了些,看得更清楚了。
竟然是两位熟人。
男人穿着熟悉的红衣,奇迹般死而复生。
而另一位——
“杨丽娟?!”张婷不可置信,赶忙环顾众人的脸,杨丽娟果然不在队伍里,“她刚刚不是还和我们一块吗?”
关键是上楼梯这一路,竟然没有人发现杨丽娟不见了。
沈玉衡也没发现。
红衣男神色癫狂,死死推搡着杨丽娟,执意要将对方摁上木马座椅。
杨丽娟满脸濒死惊惧,恐惧滋生勇气。
她拼命挣扎躲闪,二人死死扭打。
谢长宁眉心骤然紧蹙,抬手取出甩棍,语气强硬勒令道:“住手!”
红衣男攻击的动作僵滞,杨丽娟也发现了她们,俩人同时转头望来。
“救命——!”
杨丽娟呼救。
红衣男目光死死盯着众人身后漆黑的鬼屋入口,张嘴疯狂嘶吼。
趁着这刹那,杨丽娟猛地挣脱桎梏,凭借纯粹的求生本能,连滚带爬朝着四人狂奔而来,口中溢出含混破碎的音节。
红衣男双眼发红,跌跌撞撞追了过来。
张婷和王晓伸手接住撞过来的杨丽娟:“没事吧?”
杨丽娟答了声没事,声音打着颤。
谢长宁垫步上前,一脚踹中红衣男腹部,手中甩棍破风呼啸,重重砸向男人头部,清晰的骨骼碎裂声传来。
红衣男身形踉跄后踢,头顶下陷大半。
活人受到此等重击,大概已经死了,然而男人凶性丝毫不减,张牙舞爪再度扑上。
林溪见状旋身欺近,寒光一闪,手中匕首直逼对手要害。
红衣男的皮肉出乎意料的坚韧,匕首竟然无法刺破
二人一棍一刃,前后夹击,死死压制住发狂的红衣男。
沈玉衡本想上去帮忙,但是三打一实在有些拥挤,遂止了念头,定身站在张婷等人面前,以防又有人莫名消失不见。
谢长宁、林溪两人配合得默契。
谢长宁找准时机敲断了男人的双腿,林溪一个巧劲,将男人的胳膊拧死,杜绝了他用手或脚爬行的可能。
“搞定。”林溪拍拍手。
男人瞬间瘫软,直直卧倒在地,喉咙深处挤出一阵怪异晦涩的声响,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混杂着厚重的痰音。
一缕腥冷气息扑面而来,顺着男人的声音传入沈玉衡的鼻腔。
沈玉衡鼻尖微凝,心头警铃大作。
这股阴冷与此前女鬼消散残留的怨念同源。
“谢长宁,回来。” 沈玉衡出声警示,向谢长宁招手。
谢长宁了然,握紧手中甩棍,同林溪一起警惕后退。
林溪指尖已然扣住腰间暗器,蓄势待发,杀机暗藏。
沈玉衡眸光沉沉,一瞬不瞬凝望着男人的脊背。
他的皮肉之下,脊背逐渐躬起,脊柱似要挣脱皮肉。
“还有二阶段?看来还没搞定。”林溪将匕首换了个手握着。
倒地的男人,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颅。
他周身鲜活的血肉肤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朽木般暗沉粗糙的褐黄肌理。
深陷的眼窝化作漆黑空洞,内里嵌着两颗浑圆的玻璃眼珠,正机械缓慢地环形转动。
唇角被无形之力斜斜扯起,定格成一抹僵硬诡异的狞笑。
沈玉衡看得更清楚些。
眼前这人,与此前被迫坐上木马那人是一样的。
神魂肉身,被乐园邪祟彻底侵占替换,已然沦为一具木质傀儡。
“邪祟附体的把戏。” 沈玉衡声线冷冽。
盘踞皮囊的邪祟突然暴起发难!
它猛地张开口腔,喷涌出一团灰白细碎的腐木粉尘,裹挟着浓郁的腐朽死气扑面而来。
弯折的四肢诡异拼接,毒蛛贴地飞掠,迅猛朝众人扑杀而来。
谢长宁反应迅捷,短棍骤然挥出,拦住傀儡挥出的爪子。
“咚 ——”
沉闷空洞的撞击声炸开,触感绝非皮肉,更像是狠狠砸在空心硬木之上。
傀儡身形微微晃荡,却丝毫未损,依旧执
拗地朝前扑噬。
林溪眸色一沉,果断出手,将匕首当做暗器疾射而出,掷中它空洞的眼窝,深深卡在木质肌理之中。
傀儡的扑杀动作陡然滞涩卡顿,四肢僵硬顿挫,攻势大减。
好机会。
沈玉衡眸光一凝,看了眼自己右手,狠心咬破指尖。
血珠冒出。
沈玉衡掠至傀儡跟前,以血为引,起势画符,瞬息点向邪祟眉心。
“破!”
清厉一字落定,傀儡的木质肌肤刹那间如同沸水滴落滚油。
异变又生。
傀儡胸口霎时间炸开一个狰狞的创口,无数细密锋利的木刺混杂着浑浊黑气,漫天飞针般朝四面八方暴射飞溅
!!!
谢长宁、林溪两人眼疾手快,飞身将张婷等人扑倒,死死按倒在地,堪堪避过锐刺。
沈玉衡退无可退。
她沉肩抬臂,挥手格挡。
木刺不知有什么魔力,竟然能直接穿透沈玉衡的法衣。
沈玉衡其他地方没受伤,木刺被左臂尽数拦下。
密密麻麻的木刺尽数扎入皮肉,细碎尖锐的痛感布满左臂。
垂眸望去,伤口渗出的血液鲜红澄澈,并无黑气侵染 。
还好这木刺无阴毒加持。
她神色沉静,面不改色地抬手,一根根拔除扎在皮肉中的木刺。
起身的谢长宁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瞳孔骤然微缩。
回过神的众人纷纷向沈玉衡聚拢。
张婷脸色发白,语气满是担忧,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你没事吧,好多血,疼不疼?”
“我看看。”
谢长宁走上前,张婷自觉让了路。
目光扫过她被血染红的白袍,谢长宁眉头微拧,伸手便要查看伤势:“伤口多,先止血。”
说着从内里的白色短袖撕下一角,动手给沈玉衡包扎,同时吩咐林溪:“林溪,你去看看周围情况。”
她又看了眼其他人:“你们也去帮忙。”
沈玉衡伤口愈合的速度快得惊人,谢长宁包扎到一半,血不仅已经止住了,伤口甚至隐隐有结痂的趋势。
谢长宁奇怪地看了眼沈玉衡,拿起她的另一只手掌,之前被玻璃划破的伤痕果然已经愈合。
她包扎的速度快了几分。
包扎完毕,沈玉衡道了声谢。
其实如果不包扎也没什么事,算算时间这会应该也愈合了。
其他人在检查现场的情况,没注意到这点小异常。
满地木屑飘零间,傀儡彻底僵死倒伏,再无半分动静。
破损的胸腔之内,汩汩淌出浑浊黏稠的灰色液浆,如朽木腐烂的汁水,腥臭刺鼻。
林溪缓步走出,抬脚轻探傀儡尸身,确认它彻底没了威胁,这才收敛起匕首,朝谢长宁沉稳颔首。
谢长宁轻轻点头,目光却径直落定沈玉衡渗血的左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玉衡修行百年,不少负伤,但被此等俗世低等邪祟所伤倒是头一回。
此地界的阴诡与魔道妖邪截然不同。
魔修伤人凭戾气术法,而这里的邪祟,也是凭借各种蚕食人心的手段噬魂夺命。
“再去看看旋转木马。”谢长宁吐出几个字,语调凝重。
沈玉衡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破败的旋转木马依旧在缓慢拖沓地轮转。
她凝神细数,场内完好伫立的木马恰好六匹,基座边缘还残留着四个空空荡荡的卡槽,痕迹崭新,似是木马被人取走了。
六匹木马,形态狰狞扭曲,尽数低垂头颅,周身漆皮斑驳剥落。
六。
又是六。
谢长宁示意林溪即刻取出探测仪器,对着整片木马阵列缓缓扫描。
沈玉衡看着仪器屏幕光影疯狂闪烁,陌生符号急速更迭,急促的滴滴预警声连绵不绝。
谢长宁眉头越锁越紧,转头与林溪快速低声交谈几句。
随即从口袋里取出几枚扁圆形玉石,依次递给张婷等人,解释道:“低级道具灵石,有一定的防御作用。等会我们得坐上去,拿手上以防万一。”
她指了指旋转木马。
最后一枚灵石,谢长宁抬手递向沈玉衡。
沈玉衡眼神幽怨又惊疑。
谢长宁掏她储物袋就算了,偷她本命剑也算了,怎么还能打破限制从她储物袋里掏灵石啊???
沈玉衡犹豫再三,还是接了过来。
灵石触感冰凉细腻。接触灵石的瞬间,亏空的身体自动开始吸收里边微薄的灵气。
谢长宁觉得沈玉衡这人的眼珠很灵活,转来转去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管沈玉衡变幻的表情,见人接过了灵石,就转身领着人接近木马。
众人靠近基座的刹那,萦绕耳畔的诡异童谣突然异变。
曲调陡然下沉拉长,声调晦涩低沉,每一句都拖着未尽浑浊尾音。
六匹轮转的木马骤然齐齐转头,浑浊死寂的眼珠同步转动,齐刷刷锁定逼近的几人。
张婷被这场景吓了一瞬,手臂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找到专属自己的位置。” 谢长宁低声提示,说着便率试险。
她绕至一匹白马身侧,屈膝蹲身,细细查看基座刻字。
沈玉衡不认字,却清晰记得,谢长宁曾在记事本上书写过一模一样的字形 —— 这是属于谢长宁的专属木马。
谢长宁挥手示意,林溪迅速锁定一匹漆黑木马,俯身核对刻痕,动作干脆利落。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
最后,只剩下沈玉衡。
阵列正中央的核心位置,伫立着一匹色泽暗沉发黑的木马。
基座之上镌刻着熟悉古篆 —— 玉。
刻痕深邃,岁月久远,岁岁年年静静等候她一人入局。
“所以这是我名字的意思?” 沈玉衡俯身,轻声发问。
不知道在问自己还是问眼前的木马。
木马自然无言语回应。
可下一瞬,它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直直垂落,一瞬不瞬凝望着她。
沈玉衡竟从那眼神中读出几分艳羡。
“别发呆了,快上马。”林溪的催促声传来。
沈玉衡听懂了林溪语气中的催促,不再迟疑,翻身落座于粗糙冰冷的木马脊背。
木质马背坚硬硌人,她刚坐稳,身下木马便自主启动,缓缓汇入阵列,跟随诡童谣循环轮转。
几匹木马同步运转,童谣曲调忽的拔高,音量震耳欲聋,沉闷的震颤顺着地面蔓延,整片场地都在微微晃动。
轮转尚不足半圈,一股眩晕感席卷沈玉衡全身。
神魂在被无形巨力强行撕扯,她的意识被掷进了一条漆黑湍急的长河。
黑水翻涌,河面漂浮着无数稚童的脸。
一张张脸挂着天真诡异的笑容,伸出苍白的小手,隔着黑水,奋力拉扯她的神魂。
软糯蛊惑的童音萦绕识海:
“姐姐,留下来陪我们玩呀。”
“别离开,永远留在乐园里。”
“转呀转,木马不停,岁岁年年……”
沈玉衡牙关紧咬,低诵清心诀稳固神魂。
可怨念稚童们的怨念霸道至极。
细碎童音如万千钢针,穿透法诀屏障,狠狠扎入识海深处,搅得她心神大乱。
身躯剧烈摇晃震颤,失重感愈发强烈,数次险些坠马。
恍惚迷离间,左臂木刺刺伤的伤口骤然滚烫发热,皮肉之下,似有异物细细蠕动滋生,顺着经脉游走,悄然蚕食她的神魂根基。
不对劲。
沈玉衡猛然凝神,指尖急点灵台穴,用刚刚吸收的少量灵力强行稳定飘摇的神识。
漫天漆黑幻象层层褪去,清明重回眼底。
她依旧端坐马背,木马依旧往复轮转。可谢长宁、林溪等人的身影消失了。
偌大的场地空空荡荡,剩她一人独坐。
说来诡异。
木马每轮转一圈,阵列中便会凭空出现一匹新木马。
新生木马漆皮光滑,与老旧破败的旧木马格外不同。
可每一匹木马的头颅,都不是兽首,而是一张张扭曲狰狞的活人面容。
沈玉衡在那其中看到了熟悉的脸,之前葬身于小丑之手的眼镜男还有红衣男。
一匹、两匹、三匹……
数至第六匹人面木马成型的刹那,那张扭曲的面容骤然清晰 。
杨丽娟?!
沈玉衡心头一跳。
这些凭空滋生的人面木马,估计都是此前进入比方地界但最终陨落的遇难之人。
他们被阵法吞噬神魂、置换肉身,生生化作木马。
所以,杨丽娟估计出事了。
她僵硬的人面之上,缓缓扯出一抹阴森诡谲的笑。
木马轮转不止,童谣阴诡不息。
地底翻涌的吞噬之力愈发强横,无数无形之手死死拽住她的四肢衣摆,拼命将她拖向基座深处的黑暗。
沈玉衡可不想化作人面木马。
她缓缓阖眸,摒弃一切杂念,凝神固守丹田。
下一瞬,她唇齿轻启,低声诵起正统渡厄真经 。
道言附加灵力,轻柔低缓道音不断扩散。
轮转不止的木马一时间僵停,聒噪的童谣也戛然断绝。
全场地木马齐齐转头,空洞的眼眸锁定中央的沈玉衡。
诡异的人面笑容消散,最终归于死寂。
一声极悠远的叹息从乐园深处传来,带着如愿的释然,缥缈得不属于此方天地。
“总算来了。”一个声音在她识海里响起。
沈玉衡猛地睁开眼。
四周一切都静止了,谢长宁等人的身影定在原地,只有她骑着的这匹木马,正微微颤动。
“谁?”她问。
“我等你很久了。”那个声音说,“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沈玉衡疑惑。她从来没有在找过谁。
“你到底是谁?”
“我是……”那个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小心……她……”
话音被无情掐断。
一股巨力从木马内部涌出,狠狠撞在沈玉衡胸口。
她整个人被抛离了马背,重重摔在地上。
周围的一切瞬间恢复了。音乐还在响,木马还在转。
不远处,谢长宁、林溪等人已经下马,几人掌心各悬浮着一张金光流转的纸票。
“杨丽娟……”王晓喉咙发紧。
谢长宁摇摇头,一切已在不言中。
沈玉衡怎么没有拿到门票?谢长宁见沈玉衡两手空空,第一时间察觉异常:“你的永久门票呢?”
她快步奔至沈玉衡身前,目光扫过她的掌心,再看向那匹刻着 “玉” 字的木马,脸色骤沉。
她转头急促对林溪低语,语气有些凝重。
林溪即刻上前,俯身查看沈玉衡的状态,也是满脸严峻。
这木马会把人拉入幻境。
杨丽娟失败了,所以她死了。她们成功了,所以她们得到了门票。
可沈玉衡没死,也没有门票……
“我没事。”沈玉衡缓缓起身,拍去衣上尘土,胸口的钝痛依旧隐隐残存。
沈玉衡意识到她们口中那“永久门票”估计就是那金票子,对离开这里很重要。
比起这个,她更想知道方才识海中的声音从何而来,又指向些什么。
一旁的张婷握着掌心金票,怔怔望着沈玉衡,眼底交织着困惑与同情。
她们都心知肚明,在这副本里,没有门票就意味着她无法通过西侧员工通道脱身,也就是说这等同于死亡。
林溪取出探测仪器,先扫过沈玉衡周身,再对准那匹古篆木马反复检测,没扫出什么东西。
“要不你再上去试试?”林溪挠挠头,不确定的开口建议。
有一定可行性。谢长宁拍拍沈玉衡肩膀,想让她去试试,却见她盯着木马出神。
沈玉衡看见那匹刻着 “玉” 字的暗沉木马,正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颅,马嘴一张一合,无声吐出一句谶语,清晰落进沈玉衡心底:
“六月六,以己为祭。”
沈玉衡五指攥紧,指尖泛白。
针对得是不是有些明显了。
专属刻字的木马,被刻意截留的门票,被暗中操控的幻境,层层布局。
这地方从来就没打算让她活着离开吧。
崩裂的声音从旋转木马处响起,地面开始剧烈颤抖,蛛网般的裂痕以旋转木马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偌大的地洞轰然出现,旋转木马瞬间被吞没。
“轰隆——!”地洞还在扩大,边缘的泥块不停剥落。
这回想再试试也没有机会了。
“快跑!”林溪厉声低吼,嗓音紧绷颤,左手张婷右手王晓,带着人向植物迷宫飞奔。
沈玉衡和谢长宁紧跟着,不时帮衬一下力不从心的张婷和王晓。
五人的身影飞速扎进前方的植物迷宫。
地洞在靠近植物迷宫的墙体时停下了。
循环的童谣里响起掌声,歌词有了新的片段:
“一个没有票的娃娃,
一个没有票的娃娃,
变成木马留下吧 ——”
歌声缠绕阴风,追袭而来。
绝境未尽,宿命高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