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落锁的闷响砸在众人后头,狭窄的玄关连最后一丁点光都没了。
谢长宁五指收紧,扣着沈玉衡的手,掌腹薄茧贴着她的脉门,借着着碰触确认搭档的位置。
“林溪,打光。”
“来啦来啦,别催,这鬼地方冷得跟停尸房似的,我手都在抖。”
前头两步外传来金属外壳磕碰的脆响,紧接着着是林溪按开关的咔哒一声。
一股绿莹莹的微光亮起来,照亮林溪半截下巴还有胸前挂着的战术罗盘。
光线刚推出去不到一寸,就被四周浓稠的黑雾吞的干干净净,连脚尖都照不见。
“我靠,强光手电筒道具居然只能当萤火虫用??”
骂了一句林溪,抬手拍拍电筒后盖。
光圈没扩大,反倒缩成了黄豆大小的一点。
林溪:……
谢长宁松开左手,从储物盒里摸出一根荧光棒,拇指发力折断内管,甩手扔到脚边。
落地的脆响挺清晰,绿光挨上青石地砖就灭了个干净,半点余晖都没留。
“看来光源被压制了,保持队形,后头的人抓紧前一个人的衣角。”
谢长宁收回手,食指在腰间甩棍的金属柄上轻轻的敲了两下,飞快下了判断。
“收到,张婷抓紧我背心,杨姐你们俩跟紧。”林溪应了一声。
她手里的罗盘指针在表盘里疯转,嗡嗡直响,根本定不住方位。
沈玉衡任由谢长宁拽着左腕,右手探进怀里,隔着内衬摸了摸那张泛黄的儿童门票。
纸片滚烫,热度还在往上窜,烫的她胸口那块皮火辣辣的疼。
刚才门里头窄镜里那个白衣女官留下的古语警告还在脑子里打转,字字句句都是冲她来的。
白衣人用的是正统九州古音,难不成这鬼地方是前辈飞升失败留下的遗蜕??
若飞升本身是个坑,她这四百年的苦修岂不成了笑话。
“你在摸什么?”谢长宁偏过头,温热的呼吸扫过沈玉衡耳廓,压低嗓音问了一句。
两人离的挺近,沈玉衡听不太懂全部音节,结合动作猜出了大概,抓着谢长宁的手往自己胸口按了一下,示意门票有问题。
谢长宁指尖触到衣襟外头透出来的不正常高温,眉头一拧,刚想开口问林溪那边的情况,鬼屋深处忽然传来了动静……
啪、啪、啪。
皮球拍打石板地的动静由远及近,夹着几个小孩嘻嘻哈哈的捉迷藏笑声,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盲道里来回乱撞。
一会儿在左耳边,一会儿又跑到头顶天花板上了。
“谁、谁在笑?”排在队中段的王晓嗓子发紧,两手抓着杨丽娟胳膊,指甲隔着衬衫掐进了肉里。
“别出声,鬼屋里有背景音效很正常,遵守规则往前走!”林溪头也不回地呵斥一句,想压下队里的骚动。
“不对劲,娟姐,你胸口烫不烫?我怎么感觉口袋里揣了块刚出锅的烙饼?!”王晓根本听不进去,腾出一只手去扯胸前的衬衫口袋,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烫!烫死我了!!」杨丽娟也跟着叫起来,脚下步子一乱,差点踩到前头张婷的脚后跟。
她在黑里头胡乱挥手,嗓门拔高了八度:“特灾局的同志,你们给的票有问题吧!你们是不是自己把好票留着了,拿这种催命符来害我们替你们挡灾?”
“放屁!我姐把自己的保命票都让给你们了,你狼心狗肺说什么风凉话呢?!”
林溪气的直接转身,要不是顾忌着不能离队,真想拿罗盘砸这人脸上。
“那为什么你们两个没事,就我们胸口烫的跟火烧一样!你们官方的人最会算计,肯定是我们没用处了想拿我们当诱饵!”杨丽娟被吓昏了头,嗓门尖利,伸手就要去掏口袋里的门票往外扔。
“别动门票!游客须知第六条写了,门票要贴在胸口直到离开,扔了必死!”谢长宁冷喝一声,动静在狭窄通道里撞出回音,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威压。
杨丽娟掏票的手停在半空,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嘴里还在小声咒骂着什么,终归没敢真把票扯出来。
沈玉衡听不懂这几个女人在吵吵啥,听出了林溪跟谢长宁语气里的火气,也听出了另外两人话里的不满。
这就是凡人常说的升米恩斗米仇吧,谢长宁和她的同门倒是实心眼的好人。
她在心里摇摇头,之前算过一卦,卦象显出来失物在同行者身上,她还当谢长宁是个飞贼。
刚才在门外头瞧见谢长宁毫不犹豫把保命纸票塞给生人,这会儿又挨了骂,心底那点怀疑早散了干净。
至于储物袋的卦象为什么指向谢长宁,出去再慢慢摸索就是。
“林、林溪姐…”队中间忽然传来张婷带哭腔的气音。
她整个人都在哆嗦,上下牙关磕碰出咯咯的响,拿手捂着嘴不敢尖叫。
“又怎么了?你也觉得烫?”林溪语气有些不好,伸手在黑里头摸索着去拉张婷的手腕。
“不、不是,下头,有东西拽我裙子,往左边拽……”
张婷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口气,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整个人正被一股阴冷的力道往盲道左边的墙壁拖。
可刚才进来那会儿明明探查过,左边根本没岔路,实打实的砖墙那是。
林溪伸出去的手摸了个空。
本来该站在她正后头的张婷,位置已经偏出去半米远。
“谢姐!张婷被拖走了,这通道的空间距离有问题,我摸不到她!”
林溪急声喊道,脚下往左跨了一大步,手里的罗盘指针咔嚓一声绷断,报废了个彻底。
皮球拍击声停在了张婷脚边……
两只五六岁孩童大小,皮肤泛着死灰青白色的手从黑雾里探出来,十根紫黑色的指甲扣住张婷的碎花裙摆。
咯咯的笑声贴着地面响起来,四面八方全是这种矮小黑影在往队中间挤。
它们忌惮林溪跟张婷胸口发热的门票,不敢直接锁喉,聪明地选择了扯拽衣裳,企图把活人硬生生拖进墙体夹缝里憋死。
“抓紧我的手,往后退半步!”
谢长宁当机立断,右手甩棍啪的甩开,凭着听声辨位朝张婷裙摆下头横扫过去。
金属棍身扫过空气带起阵风,只砸中了空荡荡的地面。
那些鬼手滑溜得狠,在甩棍落下的前一秒缩回了黑雾,转头又去抓谢长宁的小腿。
谢长宁胸口没门票,在这些鬼屋孩童眼里,她就是块没半点防护的鲜肉!
三只冰凉滑腻的小手一块儿摸上谢长宁的作战靴筒,顺着裤管往上爬,爬过的地方,肌肉瞬间冻得麻木僵硬。
沈玉衡神识被封,眼睛也瞧不见,对死气的感知却依旧精准。
那几团浓郁怨气刚挨上谢长宁裤腿,她就发觉了。
谢长宁这人手里没那张带灵气的黄纸护身,这会儿被邪祟当成软柿子捏了。
“哎,还好我是个好人。”
沈玉衡低声咕哝一句,右手在黑暗中抬起,本来被谢长宁握着的左手猛地往下一滑。
谢长宁正准备弯腰拿甩棍硬砸自己小腿,手里忽然一空!
下一秒,五根微凉却修长有力的手指顺着她掌心强势钻进来,准准的扣进了她指缝里。
十指紧扣。
沈玉衡反客为主,掌心那道在镜宫里被碎镜划破还没愈合的伤口,就这么严丝合缝地贴上了谢长宁带薄茧的掌心。
温热粘稠的液体在两人叠一块儿的掌纹间化开。
谢长宁呼吸停了一瞬,左手下意识想要蜷缩,却被沈玉衡扣得紧,根本挣不开。
“别动。”吐出两个字沈玉衡,用的是刚现学的发音。
她体内灵力枯竭,唯一能拿得出手的驱邪利器,就是这具半步真仙肉身里淌着的精血。
沈玉衡五指发力,重重的挤压掌心伤口,拽着谢长宁呃左手往下一按。
一滴滚烫鲜血顺着两人交扣的指尖滑下来,啪嗒一声,砸在谢长宁靴筒旁边的青石砖上。
嗤......
滚油泼进雪堆的动静在盲道里炸开。
那滴血落地没散,反倒亮起一点微弱的暗金色毫光,顺着石砖缝飞快蔓延出一寸长的血线。
正抓着谢长宁裤管往上爬的三只孩童鬼手,刚沾到那点血气,表皮一下泛起密集的焦黑水泡,发出凄厉尖锐的惨叫,触电似地缩回黑雾深处,连带着周围那股让人作呕的腐臭味都淡了不少。
不远处拽着张婷裙摆的力道也跟着一松,张婷一屁股跌坐在地,连滚带爬的扑过来抱住林溪大腿。
“什么声音?刚才是有什么东西烧焦了吗?”
林溪低头往下看,黑暗里啥也瞧不见,只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着檀木阳光曝晒后的清爽血。
本来冻的人骨头疼的阴风竟退开了三尺远。
谢长宁低着头,没说话,感受着左手掌心里传来的湿热触感,还有对方侵略性十足的扣握方式。
爬上小腿的阴寒感已经消干净了。
一股暖流顺着两人交握的掌心往四肢百骸里钻,连她长年失眠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都舒缓了大半。
这女人的血,不光能克制镜宫里的怪物,鬼屋里的无形怨灵都能直接烧伤。
谢长宁心里头惊涛骇浪,面上半点不显,反手收紧五指,把沈玉衡的手牢牢锁在掌心里。
这人的血既然管用,走出鬼屋前头,这只手绝对不能松。
“张婷,站起来,继续走,别给那些东西反应过来的时间。”
谢长宁用右手的甩棍轻轻地敲了敲张婷,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好…好的谢姐,我再也不敢掉队了!”
张婷借着林溪的力道爬起来,这回学乖了,两手箍住林溪腰带,恨不得挂在林溪身上走。
后头的杨丽娟跟王晓也听见了刚才那声惨叫,知道特灾局的人真有手段对付鬼屋里的东西,再不敢嚷嚷门票烫人的事,大气都不敢喘的跟在后头。
沈玉衡借着掌心鲜血的震慑,慢慢蹲下身,没被扣住的右手探出去,指腹贴着冰凉粗糙的青石地面摸索过去。
刚才那滴血渗进砖缝那会儿,地底下的灵气流动有些古怪。
指尖顺着砖缝滑过,摸到一道人造开凿出来的凹槽,呈曲折的雷纹状,转角处却违背常理地往里勾了一笔,弄出个死结。
锁灵阵?
还是一座逆位的锁灵阵,用来把活人魂魄往死里拘的阴损玩意儿。
沈玉衡眉头拧紧,手往右前头接着摸,接连摸到三处深浅不一的刻痕。
全是九州修真界早就明令禁止的邪道阵纹,只是手法粗糙了些,像有人照猫画虎硬刻上去的。
结合镜宫里那个西装男人说的什么拿孩童之灵换乐园之盛,这整个游乐园根本就是个巨大的血祭阵盘。
她们现在踩着的鬼屋盲道,就是把祭品往阵眼送的传送带!
前头三步远的地方,砖缝凹槽忽然断了,地砖边缘有松动的迹象,底下全是空的,还散着比刚才那些小鬼浓烈十倍的死气。
一旦踩上去,怕是就掉进万鬼噬心的尸坑里了。
沈玉衡站起身,刚才强行逼出精血。
本就空虚的气血晃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全靠谢长宁左手传来的支撑力才没晃倒。
她没法用语言跟谢长宁解释什么叫逆位锁灵阵,于是干脆用左手在对方掌心里重重的捏了两下,拽着谢长宁往右边横跨一大步,直接贴着右墙往前走。
谢长宁何等聪明,立马领会了意图,右手往后一拦,按住林溪。“沈玉衡提醒前头地面有古怪,全体贴右侧墙根单列通行,小心迈步。”
“啊?这怎么看出来的,我拿罗盘都没探出来。”
林溪惊讶归惊讶,动作半点不慢,立马带着后头的三个人往右边靠。
路过刚才那片地方时,出于职业习惯,林溪拿脚尖往左边本来的通道中间轻轻的点了一下。
咔哒…
整块一米见方的青石板毫无征兆的往下翻倒,露出来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洞,无数只干枯腐烂的胳膊从洞口里疯了一样往上抓挠,带起刺鼻的尸臭味。
刚才她们要是直接走过去,这会儿全队都掉下去喂鬼了。
“我滴个亲娘哎....”
林溪头皮一阵发麻,隔着黑朝前头沈玉衡的方向比了个大拇指,虽然对方看不见。
好家伙,她现在对这位穿古装的外国大佬算是服气了个彻底。
不用道具都能发现。这是哪是什么摔坏脑子傻子的,怕不是炸鱼的吧。
“别废话,加快速度,血腥味撑不了太久。”谢长宁催道。
沈玉衡的手心正慢慢变凉,呼吸也比刚进门那会儿重了几分。
显然,失血对她的消耗很大。
谢长宁不确定这是不是什么特殊道具的代价。
一行六人顺着右侧墙根飞快推进,期间沈玉衡又蹲下摸索了两次地面,带队绕开了两处阵法死门。
随着深入鬼屋中段,沈玉衡怀里那张儿童门票没降温,反倒一跳一跳的震动起来........
咚、咚、咚。
频率跟活人的心跳一模一样,每跳一回,门票的温度就拔高一截。
隔着厚厚古袍内衬,把沈玉衡胸口的皮烫出了一片红印。
“谢姐,我胸口的票在跳,它是不是活过来了?”张婷打着颤的声音从后头传来,带着快崩溃地绝望。
谢长宁还没接茬,异变陡生........
本来还在盲道四周回荡的各种声音声,短短三秒钟内被人硬生生掐断了。
沈玉衡动了动嘴唇,试着发出一声气音,耳膜没半点震动反馈。
听觉被剥夺了……?
紧接着,鼻端那股绕着不散的腐土味跟血腥味也消的无影无踪,吸进肺里的空气变成了一团没半点气味的死水。
视觉、听觉、嗅觉,五感去了其三。
在这片连声音都不存在的绝对死寂里,只有胸口那张儿童门票还在剧烈跳动。
一抹刺眼的鲜红光芒毫无征兆的穿透了沈玉衡、张婷、杨丽娟还有王晓四人的衣料。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雾里亮起了四个醒目的红斑,宛如黑夜里给猎手点亮的靶心。
谢长宁跟沈玉衡脚下的青石砖地面,密集地震动起来。
咚、咔吧、咚、咔吧。
是成百上千具踝关节错位的无脸员工,正顺着门票发出的红光跟热源,从走廊尽头潮水般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