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谣无孔不入,顺着废弃游乐园的风缝钻进耳膜,缠得人头皮发麻。
沈玉衡的太阳穴突突狂跳,后颈忽地爬起一层细密的寒意,她总觉得那无人的木马在盯着自己。
她扫了眼其它的木马,上面都立着神色各异的木偶,好生怪异。
“小心。”谢长宁手臂横出,稳稳挡在沈玉衡身前。
林溪也立刻跨步上前,与她并肩而立。
两道挺拔的身影牢牢护住身后的沈玉衡与有些状况外的张婷。
“拿着,赶紧看看。”林溪顺势将游客须知递给张婷。
气氛瞬间绷紧。
之前在一旁站着的几人此时也大跨步站到了谢长宁和林溪身后。
跪在地上的男人没动。
那处空位传来的恶意太过直白,空气里蛰伏的诡异气息愈发浓郁,旋转木马基座的阴影出现起伏,似有某种东西在呼吸。
“你不……”过来吗?
张婷想提醒那跪地上的男人,发着颤声音还没落下,方才跪地呆滞的人猛地直起身,吓得她心神一跳,话音也被打断。
那人眼神涣散,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空壳,机械僵硬地朝着旋转木马走去。
“喂!离远点!这会过去你的菩萨可保不住你的小命!” 林溪出声试图喝止。
男人充耳不闻,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脚步踉跄但义无反顾的朝着旋转木马走去。
之前这男人刚到旋转木马附近,发现木马底座刻着很多人的名字他自己的名字也在里边,他嘀嘀咕咕说什么像墓志铭不吉利,然后就开始磕头求菩萨保佑。
这会儿不知道怎么就不惜命了。
林溪正要迈步上前阻拦,手腕却被谢长宁死死按住:“先等等。”
“你们看到空位了吗?”谢长宁回头问其他人。
众人摇摇头。
谢长宁了然,她也没看到。
“没有数多少匹吧?”
众人点头,她们看过规则,刚刚场景过于诡异,也来不及去数。
谢长宁与林溪对视一眼,心中有了共同的猜测。
那男人估计是看到空位或者触犯规则了。
谢长宁突然想起沈玉衡好像没有动静了,于是她偏头看向右后方。
沈玉衡直愣愣地站着,一只脚着地,另一只脚不受控地抬起,有向前迈的趋势。
她牙关咬紧,试图阻止自己的动作,可身体不受控制,仍在向前动作。
喉咙像被封死了,她发不出求救的声音。
谢长宁回头看到的正是沈玉衡金鸡独立,嘴巴张张合合的模样。
见谢长宁注意到了自己,沈玉衡面上一喜。
这一瞬的分神让沈玉衡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控制,也开始像那男人一般不受控的前行。
其他人见到沈玉衡的异状,不约而同后退了几步。
不好。谢长宁心头一紧。
她见过沈玉衡手撕无脸员工的样子,现在暂且不知道违反旋转木马的规则会是怎么样,但是如果沈玉衡反被操纵,来攻击她们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谢长宁赶忙吩咐林溪:
“林溪,你试试能不能拽住那男的,这个外国人我来。”
“好。”
林溪动作迅速,电光石火之间,已然掠至男人身侧,五指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
林溪发力想要将他往回拽。
但没什么用。
这不可能是普通人该有的力道。林溪拽着男人的手愈发用力。
巨力顺着男人的骨骼传导过来,死死往前拖拽,将她一同带向木马。
林溪的身形被硬生生拖行,地上摩擦出两道明显拖痕。
自己的鞋好像要小命不保了。林溪心里这么想着。她决定到了自己小命保不住的时候她就松手。
谢长宁这边的情况更糟糕。
她死死按住沈玉衡的肩膀,沈玉衡还是毫无阻力的往前走。
张婷见状赶紧抓住沈玉衡的衣袍,奋力往后拽,但是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此刻,沈玉衡已经逐渐靠近旋转木马边缘。
张婷给了谢长宁灵感,她松了手,俯身环住沈玉衡的腰,蹬腿发力,将人拦腰抗在了肩上。
前进的步伐被止住了。
一边的林溪原本打算有样学样的把男人扛起来,谢长宁肩上的沈玉衡突然剧烈挣扎。
沈玉衡横转翻身,掉到了地上,险些给谢长宁踹一脚。
“嘶——”谢长宁拧眉,不再试图阻拦沈玉衡的前行。
“你们不上去帮忙吗?”一道质问的男声从人群里传来。“特灾局的两位女同志好像顶不住啊。”
众人闻声转头。
谢长宁看了眼男人的穿着,想来他是之前广场上情绪激动的红衣男,没说什么把头转了回去,不想搭理这人。
“哼。”一旁的林溪也已经放弃了那跪地男人,走过来发出一声冷哼,没给这人好脸,想起之前迷宫里这人的迷之操作,脸色更差了,“你自己怎么不去?”
“就是就是。”张婷拽着林溪的手,出声应喝。
之前迷宫里要不是这人惹到了那蓝衣员工,她也不会和林溪走散。
红衣男闻言声音弱了些,但还是嘟囔了两句:“拿着纳税人的钱,保护人民群众的安全是你们的义务。”
林溪翻了个白眼,没理。
其他人也没应声。
红衣男缩缩脖子,没再出声。
林溪走到谢长宁身边,见她的左臂无力的垂在一边。
“手怎么啦?”
“有点脱臼,帮我掰一下。”
林溪点头,手上一边动作一边发问:“怎么办接下来?”
谢长宁摇摇头,她也不知道:“我们去迷宫入口那边,随时准备转移。”
其实刚刚那红衣男说的话有一部分是对的。
她们特灾局规章里有一条就是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尽可能保全所有民众。
但眼前这俩人肯定是救不下来了。
“那外国人力气很大,身手也很好”谢长宁望向沈玉衡的眼神变得幽深,充满打量警惕,“先看看违反规则的结果,等会要是俩人都‘反水’了,就往迷宫里跑。”
听到谢长宁的话,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沈玉衡。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张婷小心翼翼地开口。
林溪和谢长宁无奈地摇了摇。
“记住,别数数量,控制不住就先闭眼,不要去回想。”谢长宁又嘱咐了一句。
沈玉衡和那男人此刻已经靠近了旋转木马,下一秒,俩人的脚掌先后重重踩上旋转木马的斑驳基座。
一圈无形的气浪轰然炸开,阴冷腐朽的劲风横扫四周,吹得众人衣角翻飞。
旋转木马闪烁的彩灯猛地一暗,又骤然亮起,彻底褪去了斑斓的色彩,化作一片暗沉浑浊的光晕。
昏沉老旧的光线,落在破败的木马雕塑上,镀出一层阴森的死气。
异变来得很快。
众人睁睁看着呆滞地坐上一匹棕色木马,紧攥缰绳,双目空洞,面无表情,身形逐渐与木马上原本坐着的人偶重合。
恍惚间,人偶消失不见,马背上只剩下跪地男。
沈玉衡的身影不知为何立在一匹木马前停滞不动了。
停滞的旋转木马,缓缓转动起来。
半圈不到,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跪地男裸露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硬化,活人温热的血色慢慢褪去,一点点变成暗沉粗糙的深褐色,像朽木。
他察觉到身体的异变,喉咙剧烈滚动,拼尽全力想要嘶吼求救。
可张开的嘴里,没有半点人声溢出。
唯有干涩的木头摩擦声,“咯吱——咯吱”,断断续续地从喉间挤出来,像老旧家具断裂的哀鸣。
张婷死死捂住嘴巴,眼前骇人的场景让她有些崩溃,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老天,她只是翘了早八想睡个懒觉,她罪不至此。
张婷在心里发誓她要是能活着出去,一定好好学习。
身侧的谢长宁,面上依旧是沉稳克制的模样,然而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她的警惕与凝重。
木马继续旋转着,当木马再转回来时,跪地男连人带马已经消失不见。
沈玉衡仍立在原地。
“怎么回事,那外国人怎么没事?”林溪很疑惑。
“不知道,也许是精神抗性高。”
这只是谢长宁的猜测。
精神抗性高的玩家,被副本侵蚀的速度要更慢一些。
旋转木马基座上的沈玉衡正咬牙,死死对抗着外力的控制,隐约能听见骨骼咔咔作响。
这玩意想把她拉上马,死亡预感越来越强烈。
她舌尖抵住门牙,牙尖猛地用力,血腥味瞬间弥漫口腔。
对身体的控制力好像回来了。
沈玉衡向来是有仇立即报,彻底取得控制权的一瞬,怒从心中起,她俯身弯腰,一把握住了眼前木马的支撑。
远处的众人看见沈玉衡动了,以为她也要殒命于此时,却见到这人弯下腰手上用力,咔嚓一声,木马支撑柄应声折断。
“我靠……”不知道是谁发出一声惊呼。
沈玉衡还想继续破坏,一阵巨力从正前方传来。
沈玉衡重心骤失,整个人被狂暴的力量震飞,连人带着手中握着的木马径直向迷宫缺口处的众人倒飞而去。
谢长宁见人倒飞而来,身体比脑子快,下意识上前伸手去接人。
可谢长宁显然低估了冲击力。
两声闷响重叠落地。
两人齐齐摔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尘土四起。
谢长宁一把掀开压在身上的沈玉衡,侧身撑着地板直咳嗽:“咳咳……咳……”
谢长宁觉得副本出去后,她得报个工伤。
“没事吧?!”林溪和张婷齐声开口,赶忙冲过来扶人。
见自己的救命恩人没事,张婷赶紧把沈玉衡扶了起来,林溪扶的谢长宁。
沈玉衡:?
沈玉衡起身,往旋转木马瞅了一眼,这玩意儿恼羞成怒了吗?
她转身道了声谢,对张婷也是对谢长宁。
张婷没听懂,疑惑地看向林溪。
“她外国人。”林溪解释道。
“哦哦。”
萦绕整座乐园的诡异童谣骤然掐断,死寂瞬间吞噬天地。
沈玉衡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目光落回缓缓转动的木马,语气低沉冷冽:“这里估计有禁忌。”
一些大能留下的秘境洞府往往会设置各种各样的禁忌规则,有的意为考验后人,有的则是蚕食血肉以求供养。
谢长宁没有应声,也不知道沈玉衡说的什么。
她的视线落在沈玉衡手中仍握着的那匹木马之上。
多亏了这人的牛劲,沈玉衡旋转木马这一劫看样子是躲过去了。
但是,拆木马的行为破坏了公物。
把沈玉衡掀飞后,旋转木马又不紧不慢地转动起来。
一圈,又一圈。
像一头餍足的怪物,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木马又转了一圈。
之前的木马的断柄空悬着,沈玉衡感到有阴恻的 “视线” 仍牢牢黏在她身上。
空旷的游乐园里,忽然响起一阵笑声,有种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的沉闷。
“我靠,小丑!”红衣男惊呼了一声,但很快又十分惊恐的捂住了自己的嘴。
沈玉衡余光飞速扫过顶端,小丑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旋转木马顶棚之上,指尖勾着一束破败的气球,歪头望着她们。
小丑本来直勾勾盯着沈玉衡,此刻听到红衣男的声音,目光逡巡片刻,最终落在了红衣男身上。
小丑上扬的嘴角骤然加深,微笑的唇咧到了太阳穴,作势就要下跳。
蠢货!林溪心中暗骂。
祸从口出,没见过这么找死的。
“跑!”谢长宁当机立断,声音压得极低,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急促。
她一把拉起最近的张婷,同时朝林溪递去一记眼色。
林溪瞬间会意,抬手招呼其他人赶紧走,不料红衣男一动不动。
她没管了,转身就跑。
红衣男欲哭无泪,他也想跑,可身体像是被什么定住了,完全无法挪动。
沈玉衡还想搭把手,还没碰到红衣男,红衣男的头就开始剧烈膨胀。
“砰——”
熟悉的爆炸声响起,红衣男没了声息。
沈玉衡敏捷地躲开飞溅而来血点,转身追上了前方奔跑的众人。
几人朝着来时的树墙通道飞速奔逃。
沈玉衡回头看了眼。
小丑没有追来。
只是静静地笑着,目送她们逃离。
沈玉衡不知道哪里来的想法,总觉得这小丑是有意在驱赶她们。
六人穿过层层交错的树墙,拐进一条逼仄狭窄的幽暗通道。
又是一幅新场景。
通道尽头立着一扇老旧木门,门框四周挂满残破脱落的彩灯,丝线耷拉着,摇摇欲坠。
门板上方用褪色的红漆涂着一行扭曲潦草的字迹,侧边画着一个极简的镜面图案,线条诡异扭曲。
几人停了下来。
“镜宫。” 谢长宁轻声读出门上的标识,紧绷的神经一刻不得放松。
她转身看了看后方,后路已经被封死了,现在除了进去,别无选择。
沈玉衡靠近那字,又看看谢长宁,记住了这几个字对应的音节。
林溪立刻上前,从身份环储物格里掏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罗盘道具,在门框四周缓缓扫动。
待指针平稳归位,她转头对着谢长宁轻轻点头,示意暂无危险。
林溪转身看着剩下的几人,开口自我介绍:“忘了自我介绍,特灾局林溪”,她指了指谢长宁,“特灾局,谢长宁。”
接着又补充道:“各位都是第一次进副本,想活下来的话,接下来务必听指挥,牢记副本规则。”
休息的间隙,众人互换了姓名。
齐耳短发的女人叫杨丽娟,长卷发的女人叫王晓,俩人是邻居。
沈玉衡一直站在旁边,没人敢凑上前。
“进去吧。”谢长宁开口,到达门口时她立刻竖起指尖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严肃,示意众人入内之后,万万不可出声。
张婷用力攥着林溪的衣角,克制着牙齿的颤栗,她感觉自己毕生的勇气都用在这副本里了。
林溪瞥了眼,看她实在害怕,没推开。
沈玉衡眸色微动,心底淡淡忖度。
强烈的死亡预感又开始挤兑她的神经。
谢长宁几个普通人闯入死气这么重的地方,这几人的胆识着实超乎寻常。
木门被轻轻推开。
谢长宁走在最前边,沈玉衡紧随其后。
一股刺骨的阴风扑面而来,混杂着潮湿发霉的腐土味,还有一缕极淡的香精气息,新旧交织,令人作呕。
镜宫内部光线昏暗,只有零星几盏老旧壁灯苟延残喘,勉强照亮狭长的镜面通道。
沈玉衡抬眼望去,密密麻麻的镜面从地面直抵天花板,层层叠叠,倒映出数不清的人影。
满目镜中,倒映的全是自己的身影。
清一色的白袍长发,无数道身影铺满整片镜面空间,带着无声的压迫感。
谢长宁率先发现异样,她不信邪地看看镜面,又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沈玉衡,眼底翻涌着撞见邪祟般的震惊与骇然。
林溪等人也几乎同时注意到了。
四人看着沈玉衡欲言又止。
因为,镜中只有她沈玉衡的影子。
整片镜域,竟无其它踪迹。
沈玉衡微微怔住,也有些惊讶。
她们是人吗?怎么没有倒影。
这样的念头很快就被打消了,谢长宁她们身上活人气息还挺浓的。
沈玉衡抬步上前,靠近身前一面光洁的落地镜,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镜面。
镜面澄澈通透,清晰映照出她的面部轮廓。
“有点意思。”沈玉衡垂眸低声呢喃,语气里藏着一丝玩味。
她决定试试以力破万法。
她扬起的拳头行至半程,便被谢长宁按下了。
谢长宁看着她,眼神警告,示意她安分些。
沈玉衡点点头,回到了谢长宁身后。
张婷拽着林溪衣角的手又紧了几分,她想起来前边看的游客须知,这种情况下沈玉衡是又遇上麻烦了吧。
谢长宁同林溪打了个手势。
林溪往前走了两个身位,无声地将沈玉衡挤到最后,同时留了几分心眼。
几人继续前行。
层层叠叠的镜子折射延伸,造就出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虚境。
沈玉衡目光流转,敏锐地捕捉到一些违和的地方。
镜面中有时会浮现出通道,但几人走上前却发现无法通过,反倒是有些架着镜子的地方能够穿过去。
虚实颠倒,真假难辨。
幻阵吗?沈玉衡眉头微蹙,心中猜测。
林溪身侧的张婷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谢长宁迅速回头,顺着她僵直颤抖的指尖望去。
只见其中一面镜子里,清晰映出了张婷的身影。
镜中的张婷面容平静,倒挂在天花板上,直直地盯着她。
而现实里的张婷,面色惨白,眼泪都快下来了。
林溪离她最近,突然看到镜中的景象,心头一紧,立刻抬手捂住张婷的双眼,俯身贴着她的耳畔低声安抚:“别怕,别看。”
“你们也是,小心镜子,按规则说的做,不会有事的。”林溪对着王晓和杨丽娟叮嘱。
王晓和杨丽娟互相抱着对方的胳膊,点点头。
张婷觉得自己没办法不怕,倒挂突脸简直比沈玉衡没有影子还吓人。
好想回家……
谢长宁手持甩棍跨步居中,目光锐利如刃,护着几人向前走,戒备着四周随时可能滋生的异变。
谢长宁侧过头,压低声音快速与林溪交代几句。
林溪颔首应声,蹲身掏出炭笔,在地面快速勾画:一个封闭圆圈,三道指向不同方向的箭头,分工清晰明确。
沈玉衡看不懂她们的暗号标记,却一眼辨出了分工:
林溪断后,谢长宁带队引路,其余人在中心,六人层层戒备,互为屏障。
众人顺着狭窄的镜面通道缓步前行。
细碎的脚步声被无数镜面反复折射回荡,层层叠叠,萦绕在耳畔。
沈玉衡脚步放缓,落后半步,眸光沉沉扫过两侧不断流转的镜中幻境。
镜面呈现的画面随着她们的前行变得丰富诡谲。
镜中出现了不属于几人的陌生面孔,姿态各异。
人人满面惊恐,五官扭曲,嘴巴大张,似在拼命嘶吼求救,却发不出半点声响,被永久封死在镜中幻境里。
她的视线在一众面孔中细细扫过,忽而定在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上。
是谢长宁。
她眸光微转,落回前方沉稳前行的谢长宁身上,又转向镜中的她。
镜中的谢长宁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始终警惕直视前方。
细微的差异悄然落入她的眼底。
现实中的谢长宁神情肃穆,唇角平直紧绷,无半分笑意。
可镜面里的那道身影,嘴角正极其细微且诡异地向上扬起一抹弧度,略显阴恻。
她骤然停下脚步。
“谢长宁。” 沈玉衡压低声音,轻轻唤她。
“你会说中文啊?”林溪有些惊讶。
谢长宁闻声立刻回头,眼底带着警惕与疑惑。
沈玉衡抬手指了指光洁的镜面,又落回她的脸颊,指尖轻轻比划了一个上扬的笑弧。
谢长宁眉心紧蹙,下意识俯身凑近镜面,想要看清异样。
镜中人同步俯身,动作分毫不差,完美复刻她的一举一动。
就在谢长宁眼神微动、准备直起身的刹那 ——
镜中的谢长宁,突兀地眨了眼。
先是右眼,再是左眼。
寒意瞬间爬上四肢百骸。
一种恍惚感让她走神了一瞬。
谢长宁浑身一僵,猛地后撤一步,清醒过来,沉稳冷静在心中自我催眠:我才是真的,我才是真的……
镜中人影的僵硬了一瞬,收敛了笑容,却依旧停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向前躬身歪头,盯着谢长宁,越靠越近,似乎要从镜子中钻出来。
“走!不要回头!”
谢长宁牙关紧咬,语气凝重。
她拉起离她稍有些距离的沈玉衡的手腕,转身朝着通道深处急速狂奔。
众人紧随其后。
几人奔逃的刹那,身后骤然清脆刺耳的碎裂声。
无数镜面同时开裂崩碎,声响密密麻麻,贯穿整片迷宫。
沈玉衡下意识想回头,却被前方谢长宁掰住了脑袋。
谢长宁头也没回地严肃交代了什么。
为了以防万一,谢长宁把沈玉衡拉至身前,一边用手拧着她的脑袋,一边奔跑。
场面一时有些滑稽,但没人笑得出来。
前方的镜片不再稳固贴合墙面,也开始破碎,像活过来的鬼魅,片片悬浮,飞掠而来。
每一块碎镜之中,都蜷缩着模糊的肢体、惨白的脸面亦或者咧开的血盆大口,无数诡异之物正试图冲破镜面桎梏。
白茫茫的虚影层层叠叠,穷追不舍。
“右拐!”沈玉衡沉声急喝,抬手指向一侧。
谢长宁反应极快,借力骤然转向,带着众人侧身扎进左侧狭窄岔口。
几人几乎是踉跄着摔入一间开阔的圆形镜厅。
后方的虚影消失了,危机暂时解除。
这里四面、头顶、地面尽数铺满落地镜面,无尽折射的光影晃得人头晕目眩,天旋地转。
张婷彻底撑不住了,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好累,感觉跑了十个八百米。
杨丽娟和王晓见张婷脸色惨白,靠近帮她顺着气。
林溪快速环视整座镜厅,目光凌厉,时刻戒备周围。
谢长宁微微喘息,后背的黑衣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脊背之上。
唯有沈玉衡抬眸静静打量四周流转的光影,最终,目光沉沉定格在正前方一面完整的落地镜上。
沈玉衡挑眉。
镜子里,清清楚楚映出了她的身影。
镜中人一身素雅月白古袍,青丝整齐挽起,木簪端正束发,眉眼清隽,轮廓分明,与她生得一模一样。
镜中的 “沈玉衡” 眉眼弯弯,笑意柔和温润,温柔得近乎圣洁,静静望着她,像在等候久别重逢的归人。
下一秒,那只洁白纤细的手缓缓抬起,隔着冰凉的镜面,轻轻朝着她的方向伸来。
一股庞大、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从镜面深处汹涌而出,拉扯着她的神魂与躯体,让她不由自主地前倾靠近。
识海深处,一道缥缈的低语反复盘旋,钻进灵魂:
过来。
过来,我的。
林溪最先察觉到她的失神凝滞,当即抬脚狠狠踹在她脚边的地面,震出一声闷响,试图将她从幻境桎梏中唤醒:“喂!”
谢长宁快步扑来,双手死死攥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反复说着什么话。
碎裂声与低语声交织一片,嘈杂混乱。
沈玉衡混沌的视线艰难聚焦,落在谢长宁急切苍白的脸上,神识变得清醒。
她反复开合的嘴唇,最终沈玉衡听清了音节——“我才是真的。”
她微微一怔,见眼前人神色焦灼,沈玉衡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没事,放心。”
她抬手轻轻拂开谢长宁攥着自己肩膀的手,稳步上前,直面那面落地镜。
镜中之人依旧笑意盈盈,温柔无害,可眼底的柔和早已彻底褪去,翻涌着浓郁刺骨的阴毒与贪婪,死死盯着她,妄图夺舍取而代之。
两道一模一样的眉眼,隔着一层薄镜,默然对峙。
沈玉衡直视镜中那双幽暗的眼眸,右手握拳,左手掐诀,一字一句,音色清冷:
“真阳一炁,幻阵崩摧!破!”
林溪总觉得沈玉衡叨叨的语调有些熟悉,感觉有点像局子里那老道士早上扰民的晨诵。
沈玉衡“破”字一出,拳头也贴到了镜面。
镜子应声碎裂,镜中人影瞬间僵滞,那张温柔完美的面容瞬间开裂,细密的裂痕从额头蔓延至下颌,纵横交错,遍布整张脸颊。
猩红的液体顺着裂痕缓缓渗出,蜿蜒流淌,浸透整片镜面,渗出腐朽的腥气。
沈玉衡从容后退半步。
轰隆 ——
拳头挥出的力道还在扩展。
整面落地镜轰然炸裂。
无数细碎镜片簌簌坠落,积成一片冷亮的镜滩。
满地碎镜之中,一道模糊的人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身着旧式西装的男人,一双眼眸灰暗空洞,像隔着一层浑浊的死水,漠然地望向镜外的世间。
他伫立在昏黄老旧的灯光之下,身后隐约浮现出旋转木马模糊的轮廓,阴森又熟悉。
男人嘴唇无声翕动,没有半点声响传出,却有一段冰冷的意念直接穿透神魂,烙印在沈玉衡的识海深处。
“以孩童之灵,换乐园之盛。契约既立,永不超生。”
沈玉衡心神巨震,她听懂了,听口音好像还是她的老乡。
不过这话怎会如此歹毒,隐隐约约还嗅到了天道的气息。
无数疑惑瞬间翻涌心头。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谢长宁。
对方也正死死盯着那片满地碎镜,眼底满是震惊与凝重。
谢长宁的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块巴掌大小的完整镜片,镜面之上,正循环闪烁着方才西装男人的虚影。
短暂怔神后,谢长宁咬了咬牙,想着这应该是什么副本关键道具,于是小心翼翼地将这块藏着副本秘密的镜片装进口袋中收好。
“你怎么了?” 沈玉衡轻声开口。
谢长宁抬眸,四目相对。
沈玉衡蓦然瞥见,她漆黑的瞳孔深处,竟也倒映着一面小小的镜子,忽明忽暗。
她下意识垂眸看向脚下。
满地散落的碎镜,动了。
无数碎片脱离地面,顺着无形的轨迹缓缓拼接重组。
不过瞬息,一具通体由锋利镜片构筑而成的人形,静静伫立在镜厅中央。
镜片缝隙之间,不断渗出猩红冷光,邪气四溢。
这具镜子构成的鬼魅,浑身皆是锋利的玻璃碎片,每一块镜面之上,都清晰倒映着一张人脸 ,其中还有惨死在旋转木马上的那名玩家。
好像有点打不过。沈玉衡的直觉在提醒她。
“跑。”
沈玉衡语气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林溪方才切身体会到了沈玉衡的巨力,此刻她说跑,自己肯定没有停留的道理。
谢长宁和林溪快速拉住一旁的三人,毫不犹豫跟着沈玉衡狂奔。
奔跑过程中,林溪分神的想,感觉这个副本全在跑上了。
沈玉衡慢慢落在了最后。
她弯腰捡起一块锋利的镜片,狠狠划开自己的掌心。
“你在干什么?!”谢长宁注意到她的动作,试图阻拦但是没拦住。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
沈玉衡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的血可是压制邪祟的好东西。
她将掌心鲜血尽数抹在镜面之上,用力将镜片掷向那具镜中人形鬼魅。
沾血的镜片撞上鬼魅的瞬间,立刻发出刺耳尖锐的嘶鸣,如同被烈火灼烧。
镜身剧烈震颤,无数碎片哗哗脱落,散落一地,杀机顿阻。
但很快,散落一地的镜片再次缓缓浮动拼接,细碎的玻璃碰撞声窸窣不绝,步步紧追。
几人抓住瞬间的生机,纵身冲出镜厅出口。
前路的通道变了模样,和来时的路比起来更加狭窄幽暗,阴风阵阵。
镜子鬼魅停在出口处,没再追逐。
沈玉衡脑中的预感更加强烈,这地方的鬼魅就是在刻意驱赶她们。
她不知道如何向谢长宁一行人传达这个意思。
通道两侧的树墙开始挪动,身后的镜宫不见了踪影,几人又没了退路。
一行人只能顺着路向前走。
通道尽头,又是一道老旧木门静静伫立。
门牌简单明了:鬼屋。
张婷此时已经有些无语了。这里到处都是鬼,哪里还特地需要一座鬼屋。
沈玉衡脚步一顿,她侧目看向谢长宁,等待着谢长宁的安排。
谢长宁蹲下身,从靴底隐秘夹层抽出一张泛黄的儿童门票,和当初递给自己的那张一模一样。
谢长宁抬眸看了眼沈玉衡,又看向众人:“你们捡到门票没?”
“有。”林溪从口袋抽出同款门票,张婷也拿出了自己的门票。
杨丽娟和王晓摇摇头,她们没有。
谢长宁和林溪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将门票塞进两人手中。
“放在胸口,应该是保命的东西。”
“那你们怎么办?”
“没事。”
谢长宁和林溪有其他的保命道具。
“我有一个问题”张婷怯生生举手开口,“我没有口袋。”
杨丽娟和王晓穿的是衬衫,她们把门票放进了胸前的口袋。
但张婷上身碎花裙,下身休闲阔腿裤,一个口袋没有,这门票又没有背胶。
林溪瞥了她几眼,嘴巴张合,最后开口道:“那你塞内衣里边。”
“哦哦,好。”张婷听话动作,耳尖有些泛红。
沈玉衡在一旁看着她们,猜到这纸票大概有什么保平安的特殊作用。
可谢长宁的给了出去。
“谢长宁。”沈玉衡唤了她一声,把手中的门票递到她面前。
谢长宁回头:“自己收着吧。”
说完就准备继续前进。
又被拒绝了。沈玉衡默默把门票收回了怀中。
她心底生出一丝疑惑。
谢长宁和林溪明显身手不凡,明明可以独自逃生,为何始终护着其他人?
念头起落,她终究没有开口询问。
不过这俩若是有仙缘,倒是修行的好苗子。
天道会眷顾德正之人。
几人依次抬步,穿过鬼屋木门。
鬼屋里的没有光源。
在最后一缕光亮消散的瞬间,沈玉衡或有所感回头,余光扫过门内一侧嵌在墙体里的窄镜。
镜中赫然立着一道陌生的背影。
是个长发及地的白衣女人,身姿纤细,通体雪白,看起来冰冷无温。
死寂的镜面里,那道白衣人影缓缓抬手,素白指尖轻轻贴上镜面。
没有声音,唇瓣无声开合,几个冰冷的字径直钻入识海。
“不要回来。”
又是老乡?这是什么人?
下一秒,木门彻底闭合。
无尽漆黑瞬间吞噬所有光影,天地彻底归于一片死寂的黑暗。
沈玉衡伫立在黑暗之中,怀中的儿童门票逐渐发烫,滚烫的温度穿透纸张,灼烧着肌肤,隐隐透着诡异的力量。
黑暗沉沉,前路未知。
一只温热安稳的手探了上来,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是谢长宁。
黑暗里,她的声音低沉安稳:
“别发愣。”
像是在告诫。
沈玉衡静静伫立在黑暗中,片刻后,轻声应声,淡得几乎要融进夜风里:
“知道了。”
前方,林溪冷静克制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别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无边无际的漆黑之中,几人压抑的呼吸声在黑暗里轻轻回荡,彼此依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