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昭明回到自己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至冬国标配的供暖管道在墙角呼呼响着。莫昭明洗漱完毕,换上睡衣,把自己往被窝里一扔,长长地舒了口气。
安稳的一天。蹭了两顿饭,打了几局牌,成功完成了“让少女大人开心”的任务指标。莫昭明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安详的睡眠。
然后莫昭明听见了——
一阵极轻极柔的风声,像羽毛拂过空气。
莫昭明眼皮还没睁开,就感觉床沿往下陷了一点点。他猛地睁眼——
一张戴着白色网格眼罩的脸正悬在他上方不到半尺的距离。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紫红色的发梢扫过他的枕头,白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进来了,正蹲在他枕头旁边歪着脑袋看他。
“少女大人?!”
莫昭明一个激灵,整个人往床里侧滚了半圈,差点从床沿栽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抓住被角,心脏狂跳:“您、您怎么进来的?!”
少女浮在月牙底座上,轻轻落地,赤足踩在宿舍冰凉的地板上。她歪了歪头,白纱眼罩下的面容一片无辜:“门没锁。”
“我锁了!”
少女想了想,“哦,我让鸽子从窗户翻进去开的。”
莫昭明扭头看向窗户——窗栓确实是开着的。枕边那只白鸽咕咕叫了两声,啄了啄自己的羽毛,一副“是我干的怎么着吧”的模样。
莫昭明深吸一口气:“……少女大人,您这大半夜的,干什么?”
少女在床沿坐了下来,裙摆铺开一片月白。她把白鸽捧到手心里,声音软绵绵的:“我去找桑多涅玩。”
“然后呢?”
“她说觉得我太吵了,让我来找你。”
莫昭明沉默了两秒。
好家伙。祸水东引!莫昭明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建议加工资。趁着他现在腿还在抖,明天就该去潘塔罗涅的办公室门口静坐。
“那您现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少女抬起头,白鸽在她掌心里咕咕叫。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你会讲故事吗?我想听故事。”
莫昭明张了张嘴。
莫昭明想说少女大人您看看现在几点了,他想说明天早上您不是还要去找桑多涅打牌吗,他想说我今天累了一天了能不能让我先睡觉——
然后莫昭明看见少女歪着脑袋坐在他床沿,赤足悬空轻轻晃着,白鸽在她手心里打盹,窗外的至冬月光落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她那双永远阖着的眼眸朝向他的方向,唇角弯着一点期待的弧度。
“——”
莫昭明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算了,无所谓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少睡一会儿而已,明天摸鱼补回来就是。
莫昭明往床头靠了靠,扯了扯被子盖好肚子,清了清嗓子:“行,那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少女轻轻拍了拍手,白鸽飞起来落到窗台上,她调整了一下坐姿,面朝着他,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姿态。
“这个故事呢,”
莫昭明想了想,开始编,“讲的是一个叫方饼的人。”
“……方饼?”
“对,方饼。他出身在一个很小很小的村落里,全族人都指望着他出息。有一天,村里来了个测试资质的老师,一测——”
莫昭明做了个夸张的手势,“甲等!全族的希望!方饼背着行囊出了村,开始到处找他那个失散多年的弟弟方砖。”
少女安静地听着,白鸽在窗台上歪了歪脑袋。
“这一路上啊,方饼遇到了很多尊者。什么叫尊者呢?就是特别特别厉害的前辈高人。这些尊者虽然名号听起来都挺吓人的,什么元始啊元莲啊巨阳啊狂蛮啊——”
“元始?元莲?”
少女眨了眨眼,“这不是……”
莫昭明赶紧摆手,“这不是咱们提瓦特的故事,您别对号入座。我瞎编的,架空设定。”
“哦。”
少女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这些尊者啊,都特别相亲相爱,团结友善,特别照顾后辈。方饼遇到一个叫元始的尊者,这位尊者胸怀天下,一心想着怎么让整个世界的普通人都过上好日子,他出场的时候还吟了首诗——”
莫昭明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腔调:
“星火燎原耀中州,异人霸业就此收。独尊力挽天下势,不绝贤路贯古通。气海无量命有数,星盘罗布传火忙。不为子孙谋仙位,只求人族世界殊。”
少女微微偏头:“他好伟大。”
“是吧!”
莫昭明一拍大腿,“还有一位叫元莲的尊者,温文尔雅,专门帮人解决矛盾。他出场的时候更帅——江山如画马如龙,青衫入世显从容。恶浪滚滚海天斜,衣袖飘飘定坤乾。身结因果明乱象,逆流河里泪已干。不渡红尘继人道,春风化雨沐新尘。”
少女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上,白纱眼罩下的面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他听起来像个体贴的人。”
“还有一位叫红莲的,那更不得了——”
莫昭明兴致上来了,“当时年少掷春光,花马踏蹄酒溅香!爱恨情仇随浪来,夏蝉歌醒夜未央!光阴长河种红莲,韶光重回泪已干!今刻沧桑登舞榭,万灵且待命无缰!”
少女的唇角弯得更深了些。
莫昭明一口气又讲了十几分钟,从方饼遇到的“无极魔尊”讲到“乐土仙尊”,又讲到“盗天魔尊”和“幽魂魔尊”。
中间还穿插了一段一个叫“大爱仙尊”的方饼本人的故事——早岁已知世事艰,仍许飞鸿荡云间。一路寒风身如絮,命海浮沉客独行。千磨万击心铸铁,殚精竭虑铸一剑。
莫昭明讲得口干舌燥,抬头一看——
少女不知什么时候侧躺了下来,蜷在他床尾的位置,月白色裙摆铺了一床。白鸽从窗台上飞下来,蹲在她肩头,也闭着眼睛。少女的呼吸变得轻缓均匀,眼罩下的面容彻底放松了,唇角还挂着那个温和的弧度。
睡着了。
莫昭明长出一口气,轻手轻脚地往被窝里缩了缩。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好,扭了扭僵硬的脖子,闭上眼睛。
窗外至冬的月光安静地照着。
莫昭明正要滑入梦乡——
“后面的故事呢?”
莫昭明猛地睁眼。
少女依旧侧躺在他床尾,脸朝着他的方向,声音清醒得像根本没睡着过一样。
“……您没睡?”
少女诚实地说,“睡了,又醒了。”
莫昭明沉默地看了天花板三秒钟。然后他认命地坐起来,重新清了清嗓子:“行,那我接着讲。方饼后来遇见了一个叫巨阳的尊者……”
又讲了大概二十分钟。这一回他一边讲一边偷瞄,终于看见少女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白鸽也把脑袋彻底塞进了翅膀里,一动不动。
莫昭明停下来,等了十秒。
没有动静。
又等了十秒。
还是没有动静。
莫昭明缓缓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求求了让我睡——
耳边传来均匀清浅的呼吸声。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照在少女蜷缩的侧影上,紫红色的发梢在枕边散开,白鸽咕咕轻轻叫了一声,又安静下去。至冬的风雪在窗外呼啸,室内却暖融融的。
莫昭明翻了个身,背对着床尾那个不讲道理的月光少女,把脸埋进枕头里。
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一定要去找潘塔罗涅谈加工资的事。对了,还得提醒桑多涅把工坊的门锁好,不然下回少女半夜被赶出来,遭殃的还是他。
还有,下次讲故事之前,得先谈好时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