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昭明是被痒醒的。
有什么东西扫在他脸上，一下，两下，带着一点凉丝丝的触感，还伴随着极轻极浅的呼吸声。莫昭明迷迷糊糊地皱着眉往被窝里缩了缩，那东西又跟过来，继续扫。
“……别闹。”
莫昭明嘟囔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安静了三秒。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
“副官——”
莫昭明猛地睁开眼睛。
一张白纱网格覆盖的脸正悬在他正上方不到两个拳头的位置。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紫红色的发梢扫在他脖颈上，那双永远阖着的眼眸面朝着他，唇角弯着一个恬淡温柔的弧度。白鸽蹲在他床头，歪着脑袋，咕了一声。
“——少女大人！！！”
莫昭明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脑勺“咚”一声撞在了床头的木板上。他疼得龇牙咧嘴，捂着头坐起来，睡衣领子歪到了肩膀，整个人狼狈得像个被窝里被抓了个现行的贼。
“您、您怎么还在这儿？！”
少女直起身，裙摆从床沿垂落，月牙底座从她足底浮起来，把她整个人托高了半尺。她偏了偏头：“我昨晚听完故事就睡着了。”
“那您怎么不回自己房间睡？”
“懒得动。”
莫昭明张了张嘴，发现竟然无力反驳。
少女浮在半空中，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如果不是这幅画的背景是莫昭明这个乱糟糟的宿舍、皱巴巴的被子和床头那杯隔夜茶的话。
少女往前飘了飘，“副官，我有个问题。”
莫昭明揉着后脑勺，警惕地看着她：“……您说。”
“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奇怪的故事？”
莫昭明愣了一下：“啊？”
“方饼，方砖，还有那些尊者。”
少女掰着手指数，“元始、元莲、红莲、无极、乐土、巨阳、狂蛮、盗天、幽魂、星宿……”她停了一下，“还有那个大爱仙尊。都好奇怪，但是很有意思。”
莫昭明眨了眨眼。好家伙，昨天半夜讲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她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那个……”
莫昭明挠了挠头，“我是一个璃月人，我们那地方有很多奇怪的故事。而且还有仙人，盛产这种修仙小说也很正常。”
少女微微歪头，“修仙？仙人？”
“就是……跟你们这边仙人差不多吧，反正都是活了好久好久、会飞会法术的那种。我们那儿坊间流传的故事本子特别多，什么炼蛊啊修仙啊飞升啊，都是从小听到大的。”
少女安静地听他说完，白鸽从床头上飞下来落在她肩头。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开口：“那今天晚上还可以给我讲故事吗？”
莫昭明刚把被子掀开准备下床，闻言差点一脚踩空。
“……少女大人，您昨晚可是听到了后半夜。”
“但是很好听。”
少女说得坦然，“比桑多涅给我讲的机器人维修原理有意思多了。”
那当然比维修原理有意思！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您怎么又惦记上今晚了！
莫昭明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速转动。他一边把外套穿上，一边组织语言：“少女大人，其实我觉得八重堂的故事更适合大人您。”
“八重堂？”
“稻妻那边的出版社，专门出轻小说的。故事比我自己瞎编的精彩多了，什么妖狐啊武士啊神之眼啊应有尽有，而且都印成书了，有插图有封面，读起来比我干巴巴讲要好得多。”
少女的眉梢微微动了动，白鸽在她肩头扑了一下翅膀。
“稻妻……”
少女喃喃道，“八重堂。”
莫昭明系上鞋带，抬头看着她，“今天早上吃完早饭之后，我们去八重堂看看吧？正好总部今天没什么事。”
少女的眉眼弯了起来，白纱眼罩下的整张脸都亮了一度。她猛地从月牙底座上站起来，赤足落在冰冷的地板上，蹦了一下——
“好！”
然后少女就真的蹦蹦跳跳地转身往门口跑了，月白裙摆扬起一片轻纱，紫红色的发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白鸽被她甩在身后，扑棱棱追了上去。
莫昭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莫昭明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
像是在照顾妹妹。
上辈子家里有个小他八岁的表妹，放假来家里住的时候就是这个德性。想吃什么了蹦过来，想玩了蹦过来，想听故事了钻他被窝里赖着不走，生气了扭头就走还得他去哄。
莫昭明看着少女跑到门口、又回头催促他的模样，默默在心里把这个结论存了个档。
与此同时，正飘在走廊里等他的少女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终于有人陪我玩了！
白鸽在她肩头咕咕叫着，她伸手摸了摸它的羽毛，唇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之前在愚人众里转来转去，桑多涅忙着修机器，潘塔罗涅忙着算账，博士忙着炸实验室，仆人忙着带孩子，每个人都好忙好忙，只有她一个人闲得数鸽子。
现在好了，副官会陪她吃饭，会陪她打牌，会给她讲故事，还会带她去八重堂买书。
少女歪了歪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桑多涅知道了，会不会吃醋？
少女想了想，觉得这个画面很有趣。白鸽啄了啄她的手指，她回过神来，冲着身后的宿舍方向喊了一声：“你搞快点！我饿了！”
“好的好的，我这就来！”
莫昭明一边套外套一边往外跑，头发还是翘的，裤腰带也没系正。他刚冲出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了隔壁的邻居兼同事。
那位同事是第四席下面管后勤的，刚端着个杯子准备去打水，正撞见少女从莫昭明宿舍里飘出来——裙摆翩翩长发飘飘，白鸽随行月光铺路——而莫昭明紧随其后，睡衣领子翻着、头发炸着、满脸刚睡醒的迷茫。
同事端着的杯子“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张着嘴，眼珠子瞪得滚圆，看看少女，又看看莫昭明，看看莫昭明，又看看少女。
“…………”
莫昭明冲他打了个招呼：“早啊。”
同事没理他。同事默默弯腰把杯子捡起来，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宿舍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门后传来一句含混不清的喃喃自语：“我一定是还没有睡醒……算了，再回去睡一觉吧……”
莫昭明耸了耸肩，回头冲前方那个已经飘出去老远的背影喊道：“少女大人，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