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评测室的门上钉着一块黄铜牌,被人摸得发亮。牌上四个字:灵相定级,下面一行小字——一次机会,当场入档。
江砚排在最后,前面还剩七个人,都比他小,最大的看着也就十八。有人把号牌捏在手里反复折,折出一道白痕;有人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袖子抖得像是随时要掉。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着,翻开速写本。
本子用了大半,前面几十页画的全是面部结构——眉骨、鼻翼、下颌线,同一个角度画过几十遍。他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尖落下去,没有画人。
他画的是测试台,准确地说,是测试台上那一排指示灯。
头一个人上场的时候,他记下了顺序:红灯先亮,隔两秒是蓝灯,再隔一秒是黄灯。第二个人上场,还是这个顺序。第三个人上场,蓝灯晚了半秒——那人紧张,手抖,感知环节多拖了一点时间。到第五个人,他已经在纸角列出了七次点亮的完整时间轴,每一行是一排小圆点,间距的疏密一眼可见。
像乐谱。
“后面那位。”主测员抬起头,“上不上?”
“上。”江砚把本子合上,塞进外套内袋。
他往前走的时候,候场区有人小声笑了一下。他听见了,没回头。
主测员叫柯明,四十来岁,胸前挂着评测中心的徽牌。他上下打量了江砚一眼:“二十二?”
“二十二。”
“年龄超线了。”柯明说,“按规定,超龄的排在最后,如果自己被淘汰——别怪流程。”
“我知道。”
“上吧。手放台上。”
测试台是冷的,金属的凉意顺着指骨往上爬。柯明在旁边的键盘上敲了一串指令,红灯亮了。
“感知环节,现在开始计时。你能感知到多少,就说多少。”
江砚闭上眼睛。
红灯亮起的第三秒,蓝灯还没亮。他在心里数了个数,睁开眼:“四个。”
柯明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什么四个?”
“墙里有四个。”江砚说,“三个在东侧,一个在您左手边两步的位置。它们不动。”
评测室里安静了一下。角落里候场的几个孩子不笑了,探头往两边的墙上看。柯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头看屏幕。
“……继续。”
蓝灯亮,黄灯亮。江砚每一环都卡在灯亮之前半拍开口。他不需要看屏幕,从这排灯的节奏里,他已经读出了这台机器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十一秒后,柯明按停计时器。
“感知用时,”他看着屏幕,声音有点干,“比标准快十一秒。”
候场区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有人站起来看他的号牌。柯明敲了几下键盘,屏幕跳出一行提示:进入灵相显形环节。
“放松。”他说,“别用力。灵相不是你想出来的,它是你自己。”
江砚没用力。他只是把右手抬起来,摊开掌心。
有光从掌纹里渗出来,很淡,像有人在一张纸上涂了一层水。然后那光聚成一个小小的东西,悬在他手心上方两厘米的地方。
是一团墨。
没干的那种。边缘发软,表面浮着一点反光,看起来轻轻一碰就会散。它在那儿晃了两下。
散了。
落回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剩下。江砚再抬起头的时候,柯明的表情变了。
不是失望,也不是惊讶,是一种他见过太多次的、很复杂的东西——像有人在心里替他说了一句“又是这样”。
屏幕上弹出评级框。柯明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没动。
“主测员。”江砚说,“写吧。”
柯明看了他一眼,按下回车。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字号很大,整个评测室都能看见。
绘相 · 丁等下品
安静。大概两秒钟的安静,比刚才他答出“四个”那次还安静。然后从候场区的后排开始,笑声一片一片漫上来。
“丁等?”
“丁等还有下品?”
“画画的——我爷爷也会画画。”
“不是,他刚才不是挺神的吗,四个,四个墙里——”
“那是猜的。”
柯明没管后面。他把评级单打印出来,从窗口推给江砚,手在单据上按了个同意章。就在盖章那一下,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这种,二十年前有过一个。”
江砚抬头。
柯明已经低头去看下一份表格,笔尖在纸上走,像刚才什么都没说过。“下一个。”他喊。
江砚捏着那张薄薄的单子从侧门走出去。走廊很长,尽头是结算窗口,塑料椅子排了一整排,坐着的都是刚被淘汰的人,有的在给家里打电话,有的把号牌撕成一条一条。
他走到窗口,把评级单从下面塞进去。窗口的职员是个扎马尾的姑娘,低头扫了一眼单子,键盘噼里啪啦敲了几下。
“丁等。”她说,“没有补助。”
“嗯。”
“有一份再就业建议函,可以去领。内容登记是:美工、插画、平面设计相关。”她顿了顿,抬头看他,“要吗?”
“要。”
她打印出来,从窗口推给他。江砚接过来,折成四折揣进兜里,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问一下。”他说,“档案里……会写‘绘相’两个字吗?”
职员愣了一下。大概今天听得最多的话都是“能不能改成丙等”,第一次有人问这个。
“会。”她说,“评级和灵相名都入档,跟一辈子。”
“好。谢谢。”
他走出评测中心的大门。外面是十月的太阳,晒得人皮肉发紧。台阶下面停着一排电动自行车,几个刚测完的男生围在一起点烟,其中一个朝门口看了一眼,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一起笑起来。
江砚没有看他们。他走下台阶,穿过马路,进了地铁三号线的入口。
地下比地上凉。他靠着车厢门站着,玻璃上映出自己的人影——不高,瘦,头发有点长,外套的领子一边翻着一边没翻。他抬手把领子理了理,理完了自己都觉得没意思,又把那只手放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号码是陌生座机。
【临江市旧城改造指挥部(槐荫巷以南片区)】江守约先生名下房屋产权人:因片区改造,请于三日内清空室内物品。逾期视为放弃。联系电话:×××××××
江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车厢报站,门开了,人涌进来,有人撞了他一下。他没动。
江守约。
他有很多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也没见过它被印在什么正式的东西上。在他的记忆里,那个人从来只有一个称呼:老头儿。
他在自己手背上按了一下,确认那不是梦,然后把那条短信存进收藏夹。
槐荫巷。他记得这四个字。
可是他想了很久,想不起自己在哪里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