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三层,两室一厅,实际住两个人。
江砚住小的那间,田乐住大的那间,理由是“我东西多”。这个理由用了两年,东西始终没见多,房间倒是越来越像仓库——快递箱摞到窗台,墙角立着三副坏掉的耳机。
田乐的游戏从晚饭后一直响到十一点。他在打一款很吵的射击游戏,每次被人爆头都要拍一下桌子,骂一句,然后继续。
江砚坐在客厅的折叠桌前,洗完手,擦干,从包里拿出速写本。
本子已经很厚了。他翻过前面几十页,都是人物结构练习,眉骨、鼻翼、下颌线,同一个角度画过很多遍。他没有一次画过整张脸。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纸和别的不一样。别的页都是硬的,只有这一页软,边缘起了毛,摸上去像一块洗过很多次的布。这一页他翻过太多次了。
铅笔尖落下去。
他从眉毛开始画。眉形很平,尾端微微往上挑一点;然后是眼睛,眼角略微下垂,笑起来的时候会先挤出一条细纹;鼻梁很短,鼻尖有一点点圆;最后是嘴,嘴角是往上的,但上唇那条弧线他总画不顺,画了三次才画对。
他画得不快,画一会儿停一会儿,把铅笔转一转,换个角度再落笔。
田乐从房间出来,接了杯水,站在他背后看了一会儿。
“你又在画这个。”
“嗯。”
“这谁啊。”
“不知道。”
田乐把水喝完,杯子往桌上一放:“你从上个月就开始画她了吧?一天不落?”
“嗯。”
“你天天画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两个小时,画完就撕下来夹回去。”田乐说,“江砚,你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江砚把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抬头。
“你画这个干嘛?”
“我怕我忘了。”
“忘了会怎么样?”
江砚停了一下。
“那就真没了。”
田乐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这个话题不太好接,转身回房间了。门一关,枪声又响起来。
江砚继续画。画完最后一点,他把整张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很像。
不是“像某个人”,是像。像一张他见过无数次的、具体到每一道细纹都不容出错的脸。
他把这一页翻回去,合上本子,放在桌上,然后坐着没动,坐了很久。客厅的灯管有一根快坏了,隔一会儿闪一下,闪的时候整间屋子像被人按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社区派出所。
值班的是个年轻民警,姓什么不知道,胸前的牌子被挂绳挡住一半。江砚把身份证递过去,说想查一下自己家的户口登记。
“查自己家的?”民警笑了一下,“你家几口人你不知道?”
“我想查登记。”
民警敲了几下键盘,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户主:江守约。关系那一栏写着“孙”,后面一个字空着。再往下,一个名字。
江砚。
就这两个。
“你父母呢?”民警随口问。
江砚没接。
“上面还有一个名字吗?”
“没有。”
“以前有过吗?”
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屏幕转回去,重新敲了几下。这次他敲得很慢,像是在核对。
“没有。”他说,“你这户口本从我这边看,就两个人:你祖父,你。”
“再往前呢?”
“再往前是迁移记录。”民警说,“你是七年前跟你祖父一起迁进临江的,就你们俩。”
江砚把身份证收回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很小的作业本,放在柜台上。
封皮是那种八十年代的老款式,纸已经发黄。封面上用铅笔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正楷字,笔画很浅,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又像是写了很久很久,被时间磨过。
民警凑过去看了一眼,念出来:“江蘅。”
然后他皱了一下眉:“这是谁的字?”
“不是谁的字。”江砚说,“是她的名字。”
民警看了他两秒:“这字都快看不见了。你自己写的吧。”
江砚低头看那个封面。
昨天他来的时候,“江”字的三点水还能看出形状;今天再看,中间那一竖已经淡了,和纸的颜色几乎融在一起,整个字的边缘像被水洇过,往外一圈一圈地散开。
他把作业本合上,放回口袋。“谢谢。”他说。
“小伙子。”民警在他背后叫了一声,“要不要……做个心理咨询?我们这边有免费的。”
“不用。”
他推门出去,太阳照在台阶上,白得刺眼。
公交车是三号线,开往城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作业本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着。车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往后退——老城区、拆迁围挡、正在拆的楼。
车厢里的广播放在新闻频道。
“……昨日以来,我市槐荫巷以南片区出现多处地面异常沉降,市政部门已联合相关单位封闭相关路段,请广大市民绕行。有关专家表示,该区域地质结构较为特殊……”
江砚抬起头。
车窗外正好掠过一段老街。灰色的、很短的、被围挡包了一半的街,墙皮往下掉,路边的树是槐树。他没有在那里停过,也没有去过那里。
可他记得这四个字。
不是“见过”的那种记得,是那种你半夜醒过来,会忽然发现这四个字一直在脑子里的记得。
他掏出手机,翻开相册。
几千张照片,从最早的一张慢慢往上滑。滑到最底部,是一张速写本的翻拍照片——一张很平的、眉眼微微下垂的脸。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撑满了整个屏幕。
车子拐弯,光线从这一侧移到了那一侧。他眨了一下眼睛。
照片上那张脸的眼睛,还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