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在槐荫巷以南，一条已经开始拆的街上。
拆迁队来了两个人，一个开小货车，一个拿撬棍。他们只负责搬东西，不负责问。
江砚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天在下雨。雨不大，是那种很密的、能把人衣服慢慢浸透的雨。街面上积了一层水，水里漂着碎砖和旧报纸。整条街只剩三户没搬，其余的门都钉上了木板，木板上贴着红纸，写着“已腾空”。
小货车停在巷口，司机蹲在雨棚下面吃面。撬棍师傅把烟叼在嘴里，用手掌挡着火。
“哪一间？”
“最里面那个。”
“最里面那个不好搬。”师傅说，“门朝里开，里头窄。”
江砚没说话，先把伞收了，走进屋里。
屋里有一股味道。不是霉味，是那种纸和木头一起放了很久的味道，有点像旧书店，又有点像雨天的火车站。
堂屋很小，一张八仙桌，两条长凳，墙上挂着一个停了的挂钟。挂钟的指针停在十一点四十。
他站了一会儿，没动家具。他在看墙。
里间的墙面被铅笔涂过。不是写字，也不是画，是涂——整个墙面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密密的铅笔痕，深浅不一，一层叠一层。有些地方被人用手掌抹过，抹出一片发灰的空白，然后又有人在空白上继续涂。
像有人在这里反复地想把什么东西画出来，又反复地抹掉。
“师傅。”他喊了一声。
“哎。”
“里间这个柜，先别动。”
“拆房都拆了，柜子不要了？”
隔壁传来一个声音。是隔着一堵薄墙喊过来的，声音很老，带点沙。
“江守约那屋，别动里间那个柜——他二十年前回来那晚，把门从里面拴了三天。”
江砚转过身，朝那面墙走了一步。
“大爷。”他说，“您认识我爷爷？”
墙那边停了一下。
“认识。”老人说，“这条街上谁不认识他。”
“他是什么样的人？”
“正常人。”老人说，“会说话，会下棋，会跟你奶奶吵架。后来不会了。”
“什么时候开始不会的？”
“二十年前那个晚上。”老人说，“那天半夜，外面响得跟塌了一样。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回来了，浑身是泥。我跟他打招呼，他看了我一眼。”
老人的声音低下去。
“那一眼，他不认识我了。”
江砚握着铅笔的手，指节白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就不说话了，谁叫都不应。”老人说，“门从里头拴上，三天。三天以后开门，他就整天坐在里面画。”
“画什么？”
“不知道。”老人说，“我去看过一回。就看见他一直在画，画一个圈，抹掉，再画一个圈，再抹掉。画到手上全是黑。”
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声音密得像有人在敲门。
里间比堂屋小，只有四五个平方，地上铺的砖已经起了碱。柜子在东北角，是老式的榫卯木柜，没有锁。
江砚伸手推了一下柜门。
推不开。
他换了个姿势，两只手一起推，柜门纹丝不动，像是一整块被人焊死的木头。他退后半步，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贴着柜子侧面照。
侧板上有痕迹。
不是划痕，是磨痕——一小片，大概三指宽，颜色比周围浅，木头表面的油光被磨掉了。这是手指反复摩挲留下的。
江砚把手贴上去。
痕迹的走向很奇怪：从右上斜着往左下，到了中间拐了一个直角，再往上。
他照着这个方向，把侧板按住，往下一压。
“咔。”
柜门松了。
里面是空的。整个柜子只有一层隔板，隔板下面没有灰，也没有任何杂物。只有一样东西。
一本册子。
麻线装订，封面没有字。纸色发黄，有点像牛皮纸，但更薄，边缘有一层极细的白。
他把册子拿出来的时候，手上沾了一点灰。
他翻开封面。
第一页被撕掉了。
断口不是齐的，是毛的，纸的纤维一根一根往外翻。撕得很快，很用力，是那种在极短的时间内、几乎不带犹豫的撕法。而且是从装订线这一侧往外扯的。
不是别人抢走的。是拿着这本书的人自己撕的。
他往后翻。
第二页空白。第三页空白。第四页，第五页，一张一张翻过去，全是空白。他翻得很快，一直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有东西。
极淡的三个字，浮在纸面上，像是被人写上去之后又用橡皮轻轻擦过。他凑近了一点，想让光正对着纸面。
三个字的轮廓在他眼睛里显出来的那一瞬间——
“啪。”
册子自己合上了。
不是被风吹的。屋子里没有风。是他的手还托着它，而它像一条鱼一样从中间收了一下，把两页并到一起。
江砚站在原地，看着手里这本合上的册子。
雨还在下。
他把册子塞进包里，转身往外走。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面被涂满铅笔的墙。
然后他走出门。
门在他身后，自己轻轻合上了。
他站在雨里，听见屋里有人翻了一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