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在凌晨三点零七分响起。
江砚当时没睡着。他把妖谱放在枕头底下,一晚上醒了四次,每次醒过来都要伸手摸一下,确认它还在。
第一声很轻。
“咚。”
像是有人在门外,用指节敲了一下。
他睁开眼。
客厅那边传来田乐的声音,很低,带着刚醒的沙哑:“谁啊?”
没人回答。
第二声来了。
“咚。”
比第一声晚了大概四秒。
江砚从床上坐起来。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房间门口,把耳朵贴上去。楼道里的声控灯没有亮。
他们住三楼。这栋楼是九十年代的老骑楼,单元门在一楼,晚上十点以后会锁,一楼门禁卡坏了半年,物业一直没修。如果他们这层的走廊有人,声控灯应该会亮。
灯没亮。
田乐的房间门开了。
“有病吧。”他嘟囔着往门口走,“三点钟敲门。”
江砚把门拉开一点。“别开。”
田乐转过头:“什么?”
“第一次你没开,第二次间隔变短了。”江砚说,“第一次到第二次是四秒。你听。”
田乐站在玄关,眯着眼睛看他,脸上还挂着睡痕:“你数拍子呢?”
“我在数。”江砚说,“正常人不这么敲门。”
“那可能是送外卖的走错了,可能是楼下王姨的孙子。”田乐伸手去拉门锁,“你不让人家站门外站一晚上?”
“别开。”
“江砚,你就是想得太多。”
田乐把锁拉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涌进来的不是风,是一股味道——旧报纸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湿的、闷的、带一点油墨。江砚闻到过的,就在两天前那条被拆了一半的街上。
田乐也闻到了,扭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把门推开了。
门外没有走廊。
门外的走廊还在,但变长了。本来从他们家到电梯口是七八步,现在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头。
墙是旧的,墙皮往下掉,掉下来的碎屑在半空就变成了纸屑,飘着,不落。走廊两侧多出了门,不是这栋楼的门——那些门是木头的,门框上贴过春联,春联被撕掉了,只剩一圈胶。
走廊尽头,多出了一扇不属于这里的门。
单元门口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
那种最老的、油印的物业通知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被人用透明胶重新粘过一层。上面用红笔写着三条规矩,字不大,但很清楚。
一、敲门声第二次响起时,必须开门;第一次与第三次,绝不能开。
二、在巷子里,不要说自己的名字。
三、天亮之前,不要回头。
田乐凑过去看,看了一半就笑了:“这什么玩意儿。谁贴的?物业疯了?”
“别念。”江砚说,“第三条不用管,前两条要记住。”
“你管得着吗。”
田乐往走廊里走了两步。他的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声音不对——不是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是踩在一张很薄的纸上的声音。
“田乐。”江砚在背后叫他,“回来。”
田乐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怕,你回屋。”
“回来。”
“我告诉你,江砚。”田乐的声音忽然抬高了,“我最烦你这种人。什么都要想,什么都要数,数来数去也没见你数出个什么名堂。丁等,绘相,你连自己那条路都画不出来,你还管我?”
他说完站在那里喘了两口气,然后又补了一句。
“我叫田乐。我田乐,我怕什么。”
江砚的手心一下就凉了。
走廊里的空气停了一下。那种停不是安静,是整条走廊在呼吸之前先屏住了气。
第三声敲门响了。
“咚。”
这一次不是从单元门那边传来的,是在田乐身后,离他大概三步远的地方。
“田乐。”江砚说,“别回头。往前走。”
田乐僵在那儿。他背对着那扇多出来的门,肩膀一起一伏,喘得很重。
“你别喊我名字。”他说,“你不知道规矩吗,第一条,不能说自己名字。”
“我没说你的名字。”江砚说,“我在叫你别回头。”
“你刚才说了。”
“我没说。”
“你说了。”
田乐的声音变了。不是害怕的那种变,是他的语气开始变得和江砚一样——缓慢的、克制的那种语气。他在用江砚的说话方式说田乐的话。
“你说了。”他说,“你说了我的名字。”
江砚退了一步。
后退的那一步,他踩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纸,是一双拖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是田乐的拖鞋,从他们家门口一直摆到这里,两只,整整齐齐,脚尖朝里。
田乐还站在三步之外,背对着他。
而他脚上,什么都没穿。
三秒钟。
江砚后来回想的时候,只能记住三秒钟。第一秒,他抬起头;第二秒,田乐转过头;第三秒,走廊里的灯全部灭了。
再亮起来的时候,走廊恢复了原样。七八步到电梯口,声控灯亮着,墙上没有告示,地上没有纸屑。楼道很干净,很普通,连那股旧报纸的味道都散了。
他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穿着拖鞋,手扶着墙。
单元门口那张告示不见了。
他往回走。房门开着,客厅里那杯水还放在桌上,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田乐的房间门敞着,床单是掀开的,手机还在充电,屏幕亮着。
桌上的游戏手柄不见了。
江砚在客厅中间站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回房间,从枕头底下把妖谱拿出来,又从包里翻出速写本和铅笔,走到门口,背靠着门坐下,翻开新的一页。
他凭着记忆,把那张告示上的三条规矩一条一条抄下来。
第一条,他写了两个字:二开。
第二条,他写了四个字:不说名字。
第三条,他停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一直没落。
他记得那三条字的颜色。第一条和第二条是红的。第三条——他闭了一下眼睛,在脑子里重新看那张告示——第三条的墨比另外两条新。
不是新一点,是新很多。像别人用一支不同的笔,在后来补上去的。
他把笔落下去,在第三条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画完那一下,门被敲响了。
“咚。”
很轻,就在他背后,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
江砚没有动。
“咚。”
第二声。
他的手按在门锁上。规矩说,第二次必须开。
然后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江砚。”田乐的声音说,“开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