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的手在门锁上停了很久。
规矩说,第二次必须开。
他把手收回来了。
理由很简单:拍子不对。
刚才在走廊里,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间隔了四秒。现在门外这两下,隔了不到两秒。第三次如果再来,按这个趋势,会比第二次更快。而一张贴在墙上的规矩,不会因为敲门的着急就改自己的节拍。
要么规矩是假的。
要么门外那个不是"第二次"。
他把手从门锁上拿开,往后退了半步,靠到玄关的柜子上。
外面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第三声来了。
"咚。"
很近。不是隔着门板,像是隔着一层纸。
紧接着,是第四声。
"咚。"
第五声。第六声。第七声。
敲门声变成了一串,越来越密,越来越快,中间不再有间隔。整片门板都在震,门缝底下渗进来一线很淡的灰白色,像有人把一张很薄的纸,从外面一点点推进来。
江砚贴着柜子,一动不动。
那一串声音一直敲,敲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它自己停了。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
他从猫眼里看出去——走廊是原来的走廊,干净,空着,灯白得有点冷。
他把门开了一条缝。
缝外的空气是凉的。
他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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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又变回了那副样子。
墙皮往下掉,碎屑在半空变成纸屑,尽头那扇不属于这里的门还在。
单元门口那张告示也还在。
江砚走过去,站在告示前面。
他没有念。
他从速写本上撕下一个小角,贴在告示纸的空白处,然后用铅笔的侧锋在上面来回涂。
纸角上显出的不是墨,是压痕。
告示的字是从正面写上去的,笔尖的力会透过纸背,留下凹痕。他把纸角涂满,三条字的压痕就一起显出来了。
第一条的压痕很深,收笔的地方顿了一下,纸的纤维被压平了。
第二条的压痕和第一条一样深。
第三条的压痕很浅。
浅得几乎摸不到。而且——他把纸角挪到第三条上,侧着灯照了一遍——第三条的压痕没有洇进纸里。
其他两条的墨都吃进了纸纤维,边缘发毛。第三条的墨浮在表面,手一擦就能掉下去。
写在后面的。
用另一支笔写的。
而且写它的人,手在抖:每一条字的收笔处都往上勾,那是手不稳的人才会出现的动作。
江砚把纸角揭下来,收进本子里。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张告示。
第一条,第二次开门。第二条,不要说自己的名字。
后面这两条,是贴在墙上的。
第三条"天亮之前不要回头",不是。
他把这一条在心里划掉了。
那么田乐是怎么死的?
不是回头。回头是有人希望他们做的事——希望他们把自己钉在原地,一步都不动,然后慢慢等。
田乐说了一句"我叫田乐"。
那才是规矩写的第二条。
江砚站在那张告示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在速写本的空白处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二开。
第二行:不说名字。
第三行:三假。
写完他把笔收起来,抬脚往走廊深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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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在变短。
每走两步,身后的墙就往前挪一点。他能听见墙皮落地的声音,很碎,很密。
在他数到第十一步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人声。
"江砚。"
是他自己的声音。
语气、语速、连他说话时习惯把尾音压低半度的那个毛病,都一模一样。
"江砚,你回头看看。"
他没有回头。
他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速写本从兜里掏出来,用空着的那只手,把本子压在胸口,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声音换了。
"你看。"那个声音说,"你连自己都不敢应。"
"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说。"
"你算什么。"
江砚没停。
走到第十几步的时候,声音淡了,最后变成一点很轻的、像纸摩擦的声音。
走廊尽头那扇门到了。
门是深棕色的,和两边的墙完全不搭。门上有把手,是那种老式的铜把手,被摸得发亮。
门上贴着一张巴掌大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还是红笔写的:
**"第二次响,开。"**
江砚站在门前。
走廊已经很短了,短得他一伸手就能碰到后面的墙。他能感觉到有东西在他背后很近的地方站着,很近,近到他后颈的汗毛全都立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
他闭上眼睛,数了三个数。
第一个数,门响了。
"咚。"
他没有动。
第二个数。
"咚。"
第三个数还没数完,他已经把把手按下去,把门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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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面不是房间。
是一条巷子。
窄的,两侧是住了很多年的老房子,一层的窗户下半截糊着报纸,屋檐下挂着晾衣绳,绳上什么都没有。地上是湿的,有一层薄薄的水,水里泡着旧东西。
门牌、课本、照片、搪瓷杯、孩子的塑料凉鞋、折叠椅、一整摞洗得发白的旧被单。
这些东西不是被扔在这里的。
它们是被放在这里的。摆得整整齐齐,一件挨着一件,像有人在收拾屋子的时候,把不要的东西一件一件摞好,准备哪天回来拿。
江砚往前走了几步。
他脚边有一本很小的小学作业本。
封皮是那种八十年代的老款式,纸已经发黄了。
上面用铅笔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正楷字。
那是他自己的字。
不是像。是他写的。
他记得这本本子。不是"见过",是他亲手写过——在他不知道自己写过的时候,在某个他想不起来的地方,用一支他自己都不知道有的笔,一笔一笔写下去的。
他蹲下去,伸手去拿。
在他手指碰到封皮的那一刻,巷子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喂。"
很轻,很小,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江砚抬起头。
巷子尽头靠墙坐着一样东西。
样子像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穿着裙子,裙子褪色了,只剩领口一小块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红。她坐得很端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折痕。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也是被忘掉的那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