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白鸟结要和狯岳一起去镇上采购。
其实“一起”这个说法不太准确——她在这头，他在那头。
隔着手机屏幕和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白鸟结没办法真的牵着狯岳的手走过那些石板路，也没办法站在他身旁替他挡开那些拥挤的行人。
不过狯岳知道白鸟结一直在他身边，这就够了。他走路的步子比从前稳当了许多，不再像两个月前那样贴着墙根、缩着肩膀、每一步都带着随时要逃跑的警觉。今天他甚至还挺了挺背。
狯岳站在桥洞口，难得地把“家”收拾了一下。他把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桥洞最干燥的角落，四角都抻平了，像在完成一件郑重其事的大事。
他又把白鸟结给他的识字卡片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系了个紧实的结，贴着胸口放进衣襟里。然后他把口袋里那些零钱倒出来，蹲在桥洞口一枚一枚地数。
第一遍，83钱。第二遍，还是83钱。第三遍，依然是83钱。他把钱币拢回口袋深处，系紧袋口的绳子，按了按衣料确认它们妥帖地待在最安全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在桥洞口站了片刻，朝空无一人的前方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方向，恰好是手机摄像头的位置。
白鸟结在屏幕这头愣了一下，然后捂着嘴笑了。
狯岳迈开步子走进了镇子。
他先去了杂货铺。铺子里的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柜台上打盹。门轴吱呀一响，他猛地惊醒，抬头看到一个半大孩子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旧的灰色棉布褂子，身量细瘦，但站得笔直。
老板刚要皱眉头——这年头半大孩子进店多半是捣乱或者偷东西，他见得多了——
可狯岳已经走到柜台前，把那几枚钱币放上柜台，声音清朗地说：“老板，我想买一捆麻绳、一把小刀、还有一小罐盐。”
老板低头看了看柜台上的钱，伸手拨了拨数了数。钱正好，不多不少。他从身后的货架上取下一捆手指粗的麻绳，又挑了一把刀刃不过两指长的小刀。他转身从后头舀了一小罐盐，用油纸封好口，又拿麻绳在罐口绕了两圈扎紧，一并放在柜台上。
狯岳一一接过来，低头仔细地清点了一遍，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进怀里，朝老板点了点头：“多谢。”
狯岳出了杂货铺，又去了旁边的布头摊子。摊子支在街角一棵老槐树底下，几块门板拼起来的台面上堆着各色布头，颜色不成套，尺寸也参差不齐，但胜在便宜。
狯岳蹲下来，用指腹一寸一寸地摸过去——靛青的下脚料，料子厚实耐磨；素白的棉布边角，软和贴肤；还有一小块藏青的细棉布，虽然只有巴掌大，但边缘整齐得很。
他用剩下的十几钱挑了其中几块，把靛青的留出来准备给毯子缝外罩，素白的准备做贴身小袋子装识字卡片，藏青的那块他想了想，先留着了，还没想好做什么。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婶，头发花白，她看狯岳蹲在地上认真挑布头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你一个小孩子，买这么多布头做什么呀？”
狯岳头也不抬：“做袋子。”
“自己做？”大婶的声音里带着点意外。
“嗯。”他把挑好的几块布叠整齐，数出钱币递过去，“我学了缝东西。”
虽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显得平淡，但白鸟结却清清楚楚——他学缝东西这件事，是他上周从一张识字卡片背面翻到“女红基础图解”之后，自己对着图琢磨出来的。
没有针，他就用细木刺磨尖了凑合；没有线，他就把旧衣服上拆下来的线头一根一根攒起来接成一股。白鸟结第一次发现他在桥洞里低头穿针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大婶接了钱，又从台面底下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深灰色布片塞到他手里：“这个送你了，边上有点抽丝，缝缝还能用。”
狯岳愣了愣，抬头看了大婶一眼然后把布片接过来叠进怀里，低着头说了一句：“多谢您。”
走出布头摊子，狯岳低头看了看怀里鼓鼓囊囊的东西——麻绳、小刀、盐、布头，还有口袋里剩下的几枚钱币。
接下来是去米铺看看有没有便宜的粗米，还是趁着日头还早先找个地方歇脚喝口水呢？
就在他微微偏着头想事的当口，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南无。”
狯岳转过身。身后站着一个和尚，很高，肩背宽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最显眼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像常人一样有焦距，蒙着一层淡薄的灰翳。
原来是个瞎眼的和尚。
狯岳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让出路来。和尚听到他挪步的声响，微微偏过头：“南无。这位小施主，请问米铺该往哪里走？”
狯岳朝前方指了指，又想起来对方看不见，于是清了清嗓子：“沿着这条路直走，遇到第一个路口右拐，走几步就能看到招牌了。”
和尚微微点头，“多谢小施主。”说完便朝着那个方向迈出了一步，可走了半步又停住了。
狯岳“嗯”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他等着和尚迈步走开，可对方却只是站在那里不动。
狯岳心里开始打起鼓来——他见过太多套路了。街头讨饭的时候，有人先搭话再动手抢，有人假装问路然后一把按住他搜口袋，还有人假扮成各种模样来骗小孩子放松警惕。这和尚虽然看着不像坏人，但坏人脸上又不会写字。
狯岳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把小刀的刀柄，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他要是再往前一步，我就转身跑。他估算了一下自己和巷口的距离，大约十几步，中间没有障碍物，跑起来应该够快。
“小施主，你自己一个人吗？”
狯岳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了一些，警惕地打量着和尚的表情，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关你什么事。”
和尚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改变脸上的表情，面上仍然是一副不急不缓的样子：“没什么，我只是随口一问，看你身边没有大人照拂，担心你的安危罢了。”
“……我没有家里人，就我一个人。”
和尚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怜悯：“小施主住在哪里呢？”
狯岳嘴唇动了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词吐出来了：“……镇外那个桥洞里。”
和尚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低了一些：“小施主，天色已经不早了。那桥洞离此处颇有些距离，你一个孩子走回去，等到夜色将近——”他顿了一下，又说，“食人鬼会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