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结陷入了困难。
距离游戏里捡到狯岳那天,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了——当然,这是现实世界的时间。除玩家上线时间外,游戏里的时间一直加速运转着。大概是现实一小时对应游戏里大半天。白鸟结算过,狯岳那边已经过了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了,房子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诚然,稻玉狯岳现在的生活质量比桥洞时期提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每天都有热乎乎的梅子饭团和味噌汤垫肚子(虽然翻来覆去只有这两样),睡觉有那条神奇的、会随体温自动调节温度的毯子裹着,更不用担心受伤生病导致无人照料。
白鸟结甚至还给他弄了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虽然只是最普通的灰色棉布褂子,但比起当初那件破得露棉絮的夹袄已经强了太多。
但这些都治标不治本。
“还是要有个房子啊……总是睡桥洞算怎么个事!”
白鸟结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机边缘,看着屏幕里正铺着毯子的三头身小人,一脸愁容。
她本打算直接打开充值页面搞一套房子,结果翻遍了商城都没找到“住宅”这个选项,翻来覆去只有“家具”“装饰”“扩建”之类的子分类,而且全部显示“此功能需前置条件解锁”。
行。不卖是吧。那我肝。
她一边盘算着等会儿怎么以“用户体验极差”为由威胁客服,一边点开了今日份的“河边捕鱼”任务——这是她上周刚探索出的模块。
游戏里设置了捕鱼、劈柴、编绳等一系列生活类小活动,每次完成都会随机掉落钱币,数额从1钱到10钱不等。
虽然系统背包不给力,但又不能让孩子天天只吃一样东西。白鸟结最初以为钓鱼劈柴这类小活动只是点缀,后来才发现它们是狯岳当前阶段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游戏里的钱币购买力相当惊人——几枚铜钱就能在镇上的米铺换一斗粗米,十几枚就能扯一身厚实的布料。但相对的,想要攒够一栋像样的房子的钱……白鸟结偷偷估算了一下,按照目前每天最多十几钱的收入,至少得肝大半年。
“唉……”白鸟结叹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指尖。
她熟练地用手点击屏幕,向外一滑甩出渔网,水面泛起一圈圈波纹,几秒后网兜里多了一条巴掌大的鲫鱼。
系统弹出提示:“获得【鲫鱼】x1,可出售换得3钱。”她点了“出售”,把钱币划向狯岳,画面里狯岳的口袋就轻轻鼓了一下,金币碰撞的清脆音效叮当响起。
白鸟结又默默提起斧头,切到“劈柴”界面。屏幕上跳出一个小游戏——在恰当的时机点击屏幕,将木柴一分为二。她集中精神连劈了三轮,掉落2钱、1钱、0.5钱……
“你搁这拼xx提现呢?!”白鸟结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屏幕里那个Q版小人举着斧头劈下去的动作倒是挺可爱,每次木柴裂开时还会溅出几粒像素木屑,随着“叮”的一声脆响,铜板图标蹦出来滚进狯岳的口袋里。这可能是唯一能慰藉她辛苦肝任务的画面了。
“任重道远啊……”她一边嘟囔一边继续劈柴,指尖在屏幕上起起落落,劈完一捆又一捆,直到系统弹出一个“今日劈柴次数已达上限”的提示框,她才不甘心地收了手,靠回椅背上捏了捏酸胀的手腕。
而屏幕那头的狯岳,在口袋里突然多出分量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
他停下手里正在整理的毯子边缘,伸手探进口袋,指尖触到几枚冰凉的圆形金属。
他摸出一枚来,放在手心里仔细看了看——
白鸟大人又给他零花钱了。
这个认知让狯岳的嘴角不自觉地松了松。他把钱币一枚一枚数清楚,又整整齐齐地码回口袋深处,确认它们妥帖地待在最安全的位置。做完这一切,他又把口袋外面那层布料抚平,像是怕被人看出里面装了东西。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有钱,就一定能活下去。这是狯岳在街上流浪这几年,用骨头和血记住的道理。
在白鸟结忙着劈柴的同时,狯岳也开启了今日份的学习。
他铺开白鸟结给他的识字卡片——当然,这张卡片在现实的游戏界面里只是一张电子图,但对狯岳来说,它是真实摊在面前的一页纸。
纸面微微泛黄,边角被他的手反复摩挲得有些起毛了,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清楚楚。
狯岳低着头,手指沿着卡片上那一行行字缓缓移动,嘴唇无声地翕动。他念得很慢,遇到记不太清的字就停下来,盯着那个字形反复看,像要把它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刻进脑子里。
他非常坚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见过。在镇上讨饭的那些日子里,他见过很多次——那些衣着齐整的孩子,每天早上背着布包、或者挎着藤编的小书箱,三三两两往学堂的方向走。
他们经过狯岳身边的时候,身上的布料摩擦声、布鞋踩在石板上的轻响、还有互相招呼着“今天先生要查背诵”的对话,狯岳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个扎双髻的女孩子经过他面前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好奇的一瞥。但他永远忘不了那个眼神——因为那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干净得让他一瞬间低头避开了。
他蹲在墙角,缩着肩膀,看着那些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学堂的门口。他当时想,他们出来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他们会在纸上写什么?他们长大后,会像自己一样蹲在墙角讨饭吗?
答案他后来自己琢磨出来了。不会。识了字的人,能看懂契约,能算清工钱,能写状纸告状,能在官差面前把话说清楚。不识字的人,被人骗了都只能吃哑巴亏,按了手印都不知道那上面写的是卖身契还是租地契。
他见过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子被一个商人模样的男人牵走,男人给了她父母一袋米,那对父母千恩万谢地按了手印,后来狯岳在另一条街上又见过那个女孩子,她坐在酒楼后面的台阶上哭,说她被卖到了那种地方。她的父母按的那个手印,就是卖身契。
狯岳不想做那种人。
所以当白鸟大人第一次把识字卡片放到他面前说“我们今天开始认字吧”的时候,狯岳心里那块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
识字进度一天一天往上爬,狯岳没有一次落下过。有时候白鸟结上线得晚了些,他就自己一个人坐在桥洞边,把旧卡片翻来覆去地读,读到滚瓜烂熟了再拿起新的一张。
至于练武,那就更不用说了。
狯岳身上已经没有伤痕了,但他记得曾经那些拳头和脚踹落在身上的每个位置,也记得被按在泥地里时鼻尖闻到的湿土腥味。他太瘦小了,连挡住一个成年人的一巴掌都做不到。
有一次被一个码头工人随手一挥推出去,他整个人飞出去半丈远,背脊撞在石阶角上,痛得他半天没爬起来。那一下他趴在地上足足喘了十几口气才缓过来,背上那片撞伤青紫了一个多月,连翻身都疼。
那个工人甚至没回头看他一眼。狯岳记得他的背影,宽厚,结实,穿着深褐色的短打,腰间别着烟杆,走路的步子很大。
那个人大概根本不记得自己随手推开了一个小孩。对那个人来说,那只是一次普通的、无意识的动作。但对狯岳来说,那半丈远的距离和石阶角的棱角,是他记了整整一年的东西。
所以当他在识字卡片里翻到那张“强身健体,自保有余”的图时,他把那张卡片单独抽出来,用指腹来回摩挲了好几遍。
图上画着一个小人在做伸展动作,旁边写着几行小字注解,讲的是如何通过日常锻炼增强筋骨。他知道自己需要这个,就像知道自己需要认字一样笃定。
那天之后,每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他就醒了。桥洞外面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
他先把识字卡翻一遍,确认每一个都还记得清清楚楚,没有遗漏。然后收起卡片,再卷起袖子,到河滩上去锻炼。
最开始他只能做几个深蹲就腿软,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直打颤,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沿着河滩跑一趟就喘得像要断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但狯岳有从来没间断过,哪怕下雨天也缩在桥洞里面做原地深蹲,雨水从桥洞边缘淌成帘子,他在帘子后面咬着牙数数。
两个月下来,他现在能一口气跑七趟河滩来回,深蹲能做三组每组二十个。
最让他有实感的是,前几天在河边打水时他试着单手提起半满的木桶——虽然只提了几步就放下了,提的时候手臂上的肌肉扯得生疼,那只桶在他手里晃晃悠悠、水泼出来打湿了他的鞋面。
但那只桶确实被他离地提了起来。两个月前,他连把桶从水里拽上来都要使出吃奶的劲儿,还得用双手。
狯岳蹲在河边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衣领里,凉飕飕的。
河面上的晨雾已经散了大半,对岸的树影从模糊变得清晰,日光从浅白转成了暖黄。
还早,白鸟大人那边应该还在忙。他不急,她忙完自然会来找他。
狯岳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磨出了薄茧,黄白色的硬皮贴着骨头,掌心的皮肤比从前硬了一些。他试着屈了屈手指,握成拳,指节凸出来,骨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
还不够。
不过,总有一天,会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