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声快把天灵盖掀了。
她是被颠醒的。
后脑一下下磕着轿壁,眼前一片晃荡的红。起初她以为是熬夜赶稿赶花了眼——昨晚三点,她还趴在电脑前给新文查唐代婚礼,文档里存着半篇没写完的稿子,正写到喜服。
可鼻尖那股味道不对。不是出租屋里外卖和速溶咖啡的气味,是厚重熏人的龙脑香,混着绸缎被日头晒过的暖味。身上也沉,低头是织金的红,凤冠上的珠串随轿身一晃,叮铃撞在一起。
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一面红底描金的团扇,扇面绣着并蒂莲,沉甸甸的。
脑子"嗡"的一声。不是一段记忆涌进来,是两段,像有人把两本书同时拍进她脑子里,书页哗哗地翻。
一段是她自己的:二十五岁,李亦昭,网文作者,笔名没什么名气,专写古代言情。为了凑一场大婚能在史料堆里泡三天,点赞最多的书评是"作者考据疯了吧"。昨晚写到后半夜,头一歪,再睁眼就在这儿了。
另一段属于一个陌生人。
万寿公主,当今唐宣宗长女,生母晁氏,宫里最金尊玉贵的姑娘。今日,大中四年十一月十八,她出嫁。
公主也有名字,宫人私下不敢提——李亦昭。
她愣了足足两息。
同名。这公主居然跟她同名。小字也一样,叫昭昭。荒唐得像谁在她命运里埋了个冷笑话,她在心里愣了一下,没敢细想——这点古怪,先按下。
因为公主记忆的下一页,浮出了新郎的名字。
郑颢。
她整个人僵住。
何止认识,这人就在她素材本里躺着。上个月为了给新文男主找原型,她翻了一下午唐代科举,翻到过他——一千三百年科举史上,有据可查的状元驸马,就这么一位。
会昌二年状元,荥阳郑氏出身,生得一表人才。本在楚州早定下卢氏姑娘,他亲自带人去迎亲,队伍走到郑州,宰相白敏中一道堂帖快马追回。圣旨说得好听,尚主,尚的是万寿公主。
普天之下,谁敢跟天子抢女婿。郑颢洒泪退了卢家婚,转头娶了公主,成了全长安既羡又叹的那一位。
她当时打了个哈欠,在素材本敲了一行字:"郑颢,史上最惨驸马,逼娶公主,恨媒人一辈子,四十四岁郁郁而终。虐文素材。"
末了还加了句:"这公主不太招人待见。"
好家伙。她把脸埋进掌心,凤冠珠子哗啦啦响。
素材本人竟是她自己。她现在就是那个"不招人待见"的公主;轿外骑马的新郎官,就是被她父皇一道圣旨抢回来、往后满肚子窝囊气、四十四岁活活憋屈死的短命状元。
别人穿越不是团宠就是满级号,她开局满级仇恨。
史书上那位万寿公主的事她也记得:小叔子病危,做嫂子的在慈恩寺看戏,被父皇叫进宫里站台阶谢罪;郑颢一辈子跟她相敬如"冰",儿子是遗腹子,连爹的面都没见着。
她默默给这桩婚事打分:BE得明明白白,文火慢炖、一炖十几年那种。
"公主,"轿外贴身侍女压低声音,又急又轻,"坐稳,要到了。驸马就在前头呢。"
记忆自动翻页:晚翠,自幼陪嫁,嘴严胆小,一颗心全在她身上。满长安她能信的人,头一个就是这丫头。
"知道了。"她听见自己开口。
声音从扇面底下传出去,轻轻的、稳稳的,连她都愣了一下。这具身体从小被按着学了十几年规矩,连紧张都有章法。两套记忆水乳交融,什么人能见、什么话能说、腰背挺成什么角度,不用想,身体自己会。
她忽然没那么慌了。慌什么,写故事的什么地狱开局没给主角安排过。
不过她也没打算当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当务之急是活着,别露馅,别头一天就被当妖物拖出去。至于郑颢——隔着一千多年,这位短命驸马说穿了也就是素材本里一行字,叹一声便罢,犯不上赔自己去拯救谁。
再说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差点被自己气笑。
郑颢是怎么死的?郁郁而终。那份郁闷冲着这桩抢来的婚事,冲着高高在上、不把夫家放在眼里的公主。
——可她又不是原来的万寿公主。
她不摆天姬架子,不在小叔子病危时跑去看戏,不给他窝囊气受。往后客客气气相安无事,他惦记卢氏随他惦记,她还乐得清静。
总不能她都这样了,他还能平白把自己憋屈死吧?
算盘还没拨完,轿子停了。鼓乐骤然拔高,鞭炮炸响,震得地面发颤。喜娘的声音喜气洋洋:"公主,请下轿——跨火盆喽!"
轿帘掀开,光涌进来。她一手执扇遮面,一手扶住轿沿,低头只看见脚下青石地,和满地炸开的红纸碎屑。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骨节分明,指尖修得干净,是只读书人的手。
喜娘笑道:"驸马牵巾——"
她迟疑一瞬,搭了上去。
他的手是僵的,一瞬又稳住,隔着薄绸牵她,力度客气得像在端一件御赐瓷器。她借着扇沿那点视线往上瞧:绯红喜服,束玉带,线条利落的下颌,抿得平直的唇。
没看见眼睛,可她莫名觉得,这人连下颌都在使劲。
她被牵着跨过火盆,热风扑脸。道旁围观百姓挤成一片,议论声潮水似的。
"瞧见没,状元郎,一表人才……"
"尚了公主,飞上枝头喽。"
"什么飞上枝头,没瞧见郑大人那张脸?听说啊,人本来要娶卢家娘子,聘礼都抬半道了——"
"噤声!不要脑袋了?"
她低着头,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原来连街头百姓都知道,这驸马是抢来的。
职业偏在这时候犯:她默默把一路听来的闲话、见来的排场收进脑子——跨火盆是哪三丛炭火,赞礼官唱喏拖了几个腔,围观百姓是真凑热闹还是纯看热闹,这些往后写文都用得上。她没料到,头一个用上这些的,不是她笔下的主角,是她自己。
她有点能体会那只手为什么是僵的。换作她,小说写得好好的,编辑一个电话说别写了,老板闺女看上你了,明天领证——她大概也笑不出来。
厅堂到了。赞礼官拖长声音,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拜高堂时她飞快抬了下眼。上首坐着郑父郑母——郑父强撑着笑,郑母手里死死攥着一串佛珠,目光在她身上小心打量,像在看一件随时会碎、又随时会发脾气的贵重物件。
她忽然懂了。这一家人今天的日子,未必比郑颢好过——娶公主叫"尚",公主府是皇家出降,连公婆见了她都得先行君臣之礼。高堂在上,拜的却不知道是谁。
她依着身体里的记忆跪下去,起身,再转身。对拜时两人离得极近,她终于隔着扇面的边,看清了他的眼睛。
他正好也看过来。
那是一双很清冷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压,本该是多情的形状,此刻却没什么温度。惊鸿一瞥,她捕捉到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恨,是一种已经认了命的、沉沉的倦。
像一杆被人硬生生折弯的玉。
她心口没来由轻轻一缩。素材本里那行干巴巴的字忽然有了脸。"郁郁而终"四个字后头,原来站着这么个人,穿着喜服,在自己的大婚上,老成得像已经过完了一辈子。
礼成。"送入洞房——"
她又被牵起,七拐八绕送进满室红烛的屋子。门在身后合上,他似乎只交代侍女一句"好生伺候",脚步声便远去——前朝喜宴还等着新郎官。
屋里只剩烛花爆开的轻响。晚翠凑过来小声道:"公主,驸马还得有阵子。您先吃口东西?从早到现在水米没打牙了。"
她确实饿了,可没急着吃。扇子还得举着——她差点忘了,唐人大婚没有挑盖头一说,新娘自始至终以扇遮面,要等新郎回来,当堂诵一首却扇诗,她才能把扇放下。
在喜床沿坐下,她脑子却转得飞快。
不行,这日子不能这么过。她可不想跟个满心怨气的男人互相折磨十几年,熬成怨偶,最后守着遗腹子。
她得自救。
和离!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先兴奋了一下。驸马心里装着卢氏,她一个外来户占着位置图什么?不如私下说好:人前做恩爱夫妻应付宫里耳目,人后井水不犯河水;等风头过了寻个由头和离,他去娶白月光,她揣嫁妆过清净日子。
双赢。简直是她写过最体面的和解方案。
正盘算怎么开口,外间脚步声起,带着淡淡酒气。门开了,他回来了。
众侍女屏息退到一旁。他走到床前站定,衣料窸窣,沉默一瞬。她举着扇子,从扇沿上方看见他垂下的眼。
却扇诗是要新郎自己作的。她等了等,没等来佳句,只听见他开口,声音平平,念的是一首不知从哪本旧集里翻来的现成诗:
"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若道团团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
念得一字不差,也一无笑意,像在念一份不得不念的公文。
喜娘忙笑着凑趣:"好诗!公主,请却扇——"
她缓缓把扇子放下。烛光"轰"地铺满视野,她抬眸,终于清清楚楚看见这位便宜夫君的整张脸。
难怪满长安惦记。眉眼清隽,鼻梁挺直,喜服穿在他身上不显浮艳,倒衬得温润如玉——只可惜那双眼睛是冷的,看人像隔着一层结了薄冰的湖面。
他看她的目光里没有惊艳,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完成差事的平静。侍女用红丝绳系了两只酒杯杯足,斟满捧上。
"殿下,请。"
声音也客气、疏离、规规矩矩。
她接过酒杯,心里默念一遍腹稿,深吸一口气,抬头冲他露出一个自认十分友善的笑。
"驸马,喝了这杯酒,咱们商量个事儿呗?"
他端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外头管事嬷嬷恭声道:"公主,驸马。按宫里规矩,老身今夜在前厢守着,二位主子有什么吩咐,唤一声便是。"
她脸上的笑僵住。
公主的记忆慢悠悠翻了一页——大婚三日,宫里来的嬷嬷要守夜听房,皇帝亲赐的婚事,这屋里每一声动静,明儿一早都能传进宫去。
郑颢显然也听见了,垂着眼帘,声音平平:"殿下有话,不如先饮了这杯合卺酒。"
两只酒杯在红烛底下轻轻一碰。
她望着他近在咫尺、毫无波澜的眼睛,把满肚子的"和离协议"先咽了回去。
行吧,不急在这一时。
她在心里给自救大计郑重写下第一行——
长夜漫漫,总有嬷嬷听不见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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