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卺酒到底是喝了。
酒液下喉,一线辛辣烧到胃里。侍女上前收了酒杯,喜娘堆着满脸笑说了一箩筐吉利话,领着人鱼贯退出去,房门从外头轻轻带上。
外间静了一瞬,响起管事嬷嬷挪杌子的声音,就放在门口,四平八稳。
那是明明白白告诉屋里人:老身在这儿呢。
郑颢像没听见,抬手解下腰间玉带,搁在架上,动作从容。"殿下安歇。臣去外间歇着,有事唤一声便是。"
他真要走。
李亦昭脑子转得飞快,几乎是立刻就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驸马留步。"
他停下,回头看她,眼里有一点不掩饰的疑惑。
"你不能出去。"她坐在床沿,抬手指了指门口。
郑颢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门板,眉头微蹙,没说话。
"嬷嬷今夜是宫里派来的,"她一字一句,"你踏出这房门,明儿一早,我父皇就知道了——新婚头一夜,驸马连房都不肯跟公主同。"
他神色淡下来:"殿下多虑。臣自会向外头交代,是臣酒沉了,怕——"
"怕什么?怕唐突了我?"她接得很快,"父皇不会听这个。他只会觉得,郑家对这桩婚事有怨气。"
这话一出,郑颢的目光终于有了点变化。
他定定看了她两息,像在重新掂量什么,半晌,声音平平:"殿下倒是清楚。"
"清楚得很。"她心想,我不光清楚你今晚,我还清楚往后十几年。
这桩婚事是白敏中一力促成的,天子亲自赐的,全长安多少双眼睛盯着。宫里要的不是两个和和气气的年轻人,是一段"天家赐婚、状元尚主、夫妻和美"的佳话。他们俩的脸,是要给朝廷看的。
她要和离,也得先在这宅院里活成父皇眼里的安分样子,才有日后寻由头全身而退的余地。
郑颢沉默片刻,语气疏淡:"那依殿下之见?"
问得客气,眼底却写着戒备。她几乎能猜到他在防什么——金枝玉叶,脾气来得没道理,今夜不知要怎么折腾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说出了那句怎么听怎么不像公主该说的话:
"上床。衣裳不脱,被子各盖各的,背对背。"她顿了顿,一本正经,"做给门外听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
郑颢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明白,又像是听明白了不敢信。堂堂状元郎,连应对殿试都没卡过壳,此刻看着她,难得地失语了一瞬。
"殿下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她掀了被子先躺进去,动作干脆得像上战场,还不忘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大半地方,"驸马放心,我对你没企图。你心里有人,我知道。"
他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卢氏。"她没敢多看他,望着帐顶的绣纹,把这两个字放得极轻,"迎亲都到乡亭了。这满长安谁不知道。"
外间嬷嬷恰好咳嗽一声,端起茶盏呷了口茶。
郑颢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宁肯抗旨也要出去,她才听见衣料窸窣——他走过来,背对着她,终究没再提走的事。
"仅此一夜。"他声音很低。
"嗯,演戏而已。"她答得痛快,心里也松了口气。
他背过身,合衣躺了下去。
躺下的当口,她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紧,想起一桩事。
这驸马府看着是郑家的宅子,实则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她一时都数不清。宫里派来的嬷嬷管着内院规矩,随行来的内侍盯着一应用度,连厨房里烧火的婆子、门房上当值的小厮,都有宫里安插的人手,三班倒,轮着换,每月一茬。皇帝就这一个嫡长女,不放心是真的,不放心背后还有一层——女儿嫁进世家,天子也要知道世家关起门来是个什么光景。
所以这宅院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哪日饭桌上谁说了句什么,哪夜哪个院里亮灯到几时,转头都能变成卷宗,摆进宫里的案头。
她在心里给自己立了头一条规矩:这宅子里,人前一个字的错话都不能说。
两人之间隔着足有一尺远,背脊各自挺得笔直,谁也不碰谁,跟两个被红绸捆在一张床上的陌生人没两样。
本来就是陌生人。
红烛底下,她不安生地动了动,想找个舒服些的姿势,后腰却被什么硌了一下。她伸手摸出来,是颗红枣,再一摸,还有栗子、花生——撒帐时撒在喜床上的吉利果子,不知多少颗滚进了被褥深处,藏在角角落落,专挑人的骨头硌。
她捏着那颗红枣,忽然想笑。早生贵子。这家人盼得倒齐全。她把手伸出被外,借着烛光把果子一颗颗掏出来,搁在枕边排了小小一排,像排着一队跟她没什么关系的指望。
床头案上还放着个红绸小囊,收口系得端端正正,是方才合髻时用的——侍女各剪下他二人一缕头发,绾在一处,收进囊里。结发为夫妻。她看了那锦囊一眼,又默默把眼睛移开。头发是真头发,夫妻可不是真夫妻。
烛火还亮着。他没吹,她也没提,红烛高照,把满室的喜红映得发亮。
她借着这点光,悄悄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平躺着,眼睛望着帐顶,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目光扫过屋子时,在那一排御赐的鎏金陈设上停了一瞬——鎏金的烛台,鎏金的香兽,连案上的唾壶都是宫里出来的成色,金灿灿,沉甸甸,摆得满屋子都是,像一张张睁着的眼。
他垂在身侧的手,在袖子里缓缓攥紧了。
李亦昭没看见那只手,可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几个月前,郑州城外,卢氏乡亭。迎亲的队伍已经走到了那里,红妆在途,鼓乐齐备,再往前几里,他就能娶到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然后是尘头大起,一骑堂帖快马追到,黄麻纸,宰相印,一句话——奉召尚主,即刻还京。
史书上只写"堂帖追回"四个字。可她是写故事的,她知道那四个字后头是什么。是一个人半生苦读挣来的前程、半程红妆驮着的姻缘,到头来都成了别人簿册上轻轻巧巧的两个字:尚主。
他连恨都不能恨得明明白白。恨媒人?白敏中是当朝宰辅,天子信重,他一个小小的起居郎,递上去的弹章连政事堂的门槛都摸不到。恨天子?那是君父,君要臣尚主,臣没有不肯的道理。到末了,所有的牙都只能咬碎了,和着血,往自己肚子里咽。
后来她在史书里读到过一笔:郑颢一生最恨白敏中,恨到白敏中外放离京那日,他亲自上殿递了一封奏疏,条条是劾。天子看完,笑着把那封奏疏扣下,一个字也没追究。
满肚子的恨,使尽全力挥出去,最后只落得天子一个"笑而置之"。
她当时觉得这人可怜。如今想想,可怜两个字都嫌轻。
李亦昭默默把目光收回来。
罢了。她在心里说,你放心,我占不了你多久。等风平浪静,我自会寻个体面的由头走人,卢氏也好,旁人也罢,往后都是你的事。
躺到这个份上,她才觉出洞房的另一种难熬。
被褥是新弹的,暄软暖和,暖得她后背很快沁出一层薄汗。喜服层层叠叠勒在身上,腰带虽然解了,里衣的盘扣却没敢松一颗。凤冠是摘了,发髻还梳得一丝不苟,发上一支赤金的簪子沉甸甸坠着,她头往哪边侧,那簪子就往哪边硌。
她小心翼翼往里挪了挪,想躲开那支簪子。睡着睡着,大概是热极了,也不知怎么的,一条腿不老实地往被子外头伸,膝盖结结实实撞上一条硬邦邦的东西。
是郑颢的小腿。
两人同时一僵。她吓得魂都飞了半寸,触电似的把腿缩回来,整个人蜷成一团贴到最里边,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说别误会别误会,我不是故意的。
身后静了一瞬。那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地、极克制地往床的另一边让了让,几乎要贴到床沿上去。
一床被子,中间空出的地方更宽了。
她原以为自己会失眠,谁知一天惊吓折腾下来,身子往软褥子里一陷,困意竟潮水似的漫上来。到底是年轻的身体,心里装着再大的事,熬到后半夜也撑不住。
意识模糊前,她只记得一件事:那个人,从头到尾,呼吸都是清醒的。
他身上有酒气,很淡,可那双眼睛一直清明。合卺酒没灌醉他,满室红烛没焐热他,大婚之夜,他比任何时候都醒着。
她迷迷糊糊想,也是,搁谁睡得着。
不知过了多久。
外间的杌子上传来极轻的一点鼾声——老嬷嬷熬到这个时辰,终究抱着膝盖打了个盹。茶盏在她手边歪着,屋里屋外,一时静得只剩更漏。
就在这片静里,李亦昭睁开了眼。
她其实也没睡沉,心里那桩事一直悬着。和离也好,演戏也罢,两个人总不能真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上十天半月。有些话,得趁早说开,说开了,往后才好各安其位。
趁着嬷嬷打鼾的工夫,她把要说的话在肚子里又过了一遍,条条款款,理得明明白白。
其一,人前扮恩爱。进宫请安、出席宴席、迎来送往,二人照旧是一对体面夫妻,谁也不许给谁没脸。其二,人后互不干涉。各住各的屋,各过各的日子,他心里惦记谁,她一概不问;她要做什么,他也莫管。其三,也是最要紧的——等过个一年半载,宫里耳目松了,由他寻个"公主体弱、夫妻缘薄"之类的由头提出和离。和离之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她那一份嫁妆,一两也不要郑家赔。
三条,条条体面,条条双赢。她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头:不愧是写文的,连自己的和离书都能拟得滴水不漏。
只盼这位驸马是个讲道理的。
真到要开口,她手心还是有点潮,悄悄在被面上蹭了两蹭。
她转过身。
借着红烛将尽的光,她发现郑颢也没睡。他睁着眼,正望着帐顶,听见动静,侧过脸来。
两人在一床红被里对视,近得能看清他睫毛投在下眼睑上的影子。
她屏住呼吸,极轻极轻地开口,声音低得只够两个人听见:
"驸马。"
"嗯。"
"与其这么耗着,"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不如……我们谈笔交易?"
红烛"噼啪"爆了个灯花。
他清明的眼底,终于映进了一点真切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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