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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0-31 23:53:05

"交易?"

郑颢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眉心却蹙了起来。

烛火将尽,光幽幽地晃,他眼底那点意外很快沉下去,换成了一层戒备。"殿下说笑。君臣之间,谈什么交易。"

"你看,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李亦昭也不恼,从被子里坐起来一点,抱着膝盖,"那我换个说法——咱俩商量个两全其美的章程。"

他没接话,只是在微光里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你听好,就三条。"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人前恩爱。进宫请安,出席宴席,迎来送往,咱俩照旧是一对体面夫妻,谁也不许给谁没脸。宫里要的是佳话,咱们就把这佳话演足了。"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第二,人后互不干涉。各住各的屋,各过各的日子。你心里惦记谁,我一概不问;我要做什么,你也莫管。"

她顿了顿,第三根手指竖起,声音放轻了些。

"第三,等过个一年半载,宫里耳目松了,由你寻个由头提出和离——公主体弱也罢,夫妻缘薄也罢,什么体面说什么。和离之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我那份嫁妆,一两也不要郑家赔。"

说完,她放下手,静静看着他。

屋里静了很久。

外间嬷嬷的鼾声一起一伏,更漏滴答,红烛只剩短短一截,火苗小得可怜。

郑颢一直没说话。他躺在那里,眼睛望着帐顶,侧脸的线条在幽光里看不真切。她等了半晌,心里那点底气开始一点点往下掉,正想着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他才开口,声音很淡:

"殿下可知,欺君是什么罪。"

"知道。"她答得很快,"可这不叫欺君。我父皇要的是我过得好、郑家不生事。咱俩和和气气把日子过下去,他老人家安心,朝堂上也没人敢拿这桩婚事做文章——这怎么是欺君呢?"

"和离。"他像是没听见她后半句,只把这两个字拈出来,冷冷的,"金枝玉叶,下嫁半年,和离归宗。殿下想过圣上会怎么看,想过天下人会怎么看?"

"怎么看?"她眨眨眼,"本朝公主和离再嫁的,又不是没有。"

这倒是实话。国朝风气开放,公主再嫁、三嫁的都有,宗室玉牒上白纸黑字记着,不算什么新鲜事。郑颢没料到她连这个都搬了出来,一时倒被噎了一下。

"那些是公主。"他淡淡道,"没有一个,是大婚当夜自己提的。"

"我想过。"她其实没想得太明白,嘴上却不肯露怯,"所以才说一年半载,才说让你寻个体面由头。再说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慢慢道:"到那时候,被议论的又不止我一个。可比起一辈子捆在一处互相折磨,被议论两句,算得了什么?"

郑颢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那目光很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上上下下,像在辨认什么。"本宫倒是头一回知道,殿下这样能说会道。"

他自称"本宫",是尚主之后按礼制才有的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听着竟有几分冷嘲。

李亦昭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满长安谁不知道万寿公主?金枝玉叶里的金枝玉叶,骄纵是出了名的,一句话不对付就能摔一屋子东西。这样一个人,新婚之夜不哭不闹,反而有条有理地递台阶——换谁都得疑心。

疑心这是新的折腾法子,疑心后头埋着什么圈套。

"驸马是不信我。"她索性把话挑明。

"臣不敢。"他答得规矩,语气却写着"正是"。

"那我问你。"她把心一横,"你不信我,信什么?信我今夜大闹一场,明儿进宫告你郑家一个怨望之罪?还是信我就这么忍气吞声,往后跟你相敬如冰,熬成一对怨偶?"

他眸色微动。

"这两条,对我有什么好处?"她一句接一句,"闹开了,我父皇压着郑家,你日子难过,我守着个恨我的男人过日子,我图什么?忍着,我又不傻。"

她往他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一脸诚恳。

"驸马,咱俩其实是一条船上的人。这婚事不是你要的,也不是我——"她险些说漏嘴,硬生生拐了个弯,"也不是我心甘情愿的。可圣旨都下了,堂都拜了,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既然谁也别想痛快下船,那为什么不商量着,都好过些?"

这番话说完,她自己都在心里给自己叫了声好。满分公关,滴水不漏。

郑颢沉默着,那双清冷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久到她被看得心头发虚,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露了马脚。

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不是高兴,更像是一种"荒唐"。"殿下今日,真是叫臣刮目相看。"

"这么说,你答应了?"她眼睛一亮。

"臣没有答应的道理。"他却重新望回帐顶,声音平平,"空口无凭。"

他顿了顿,忽又开口,语气听不出深浅:"何况,殿下凭什么以为,和离之后,臣还会娶卢氏?"

李亦昭一愣。

"被退过一次亲的女子,"他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名声还能好听?臣为了尚主退了她,满城都看着。如今再娶——她卢家的脸往哪搁,她往后怎么做人。"

她一时没接上话。

这一层她真没想过。她满脑子都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话本套路,倒忘了这是唐朝,是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世道。

"那……那是你们的事。"她底气弱了些,嘴上还撑着,"总之我把位置腾出来,总比占着强。腾不腾在我,娶不娶在你。"

郑颢侧眸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那一瞬,她莫名觉得他方才那句话不只是试探。那点平静底下,像是真压着什么沉东西——退亲时他洒的泪,不只是为自己。

"你要凭据?"她愣了愣,"难不成还要立字据?那玩意儿要是被搜出来,咱俩一块儿完。"

"也是。"

"那击掌。"她一掀被子,干脆利落伸出手掌,"古人说话,击掌为誓。我李……"她顿了一下,把那个差点冲口而出的名字咽回去,"我金口玉言,说到做到。"

郑颢侧头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

那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指尖细嫩,掌心朝上,在红烛将尽的微光里,稳稳的,没有一丝抖。

他见过太多天家人的手。皇帝的手握着天下,宰辅的手捧着奏章,连宫人们递东西的手都弯着小心翼翼的弧度。他没见过这样一只手——堂堂公主,在自己的大婚之夜,伸到一个臣子面前,要跟他击掌为约,约定日后和离。

荒唐。

可不知怎的,他竟抬起手,极轻地在她掌心击了一下。

"啪"的一声,很轻,在静夜里却清晰得很。

"一年。"他收回手,声音听不出情绪,"一年之内,若无变故,再说和离。这一年,人前的戏,臣陪殿下演。人后——"

"人后互不干涉,明白!"她生怕他反悔,答得飞快,美滋滋地把手缩回去,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成了。

她躺回枕上,望着帐顶,嘴角压都压不住。不是她没心没肺,是这开局虽烂,好歹第一步走通了。演一年恩爱,换一个体面收场,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至于那位卢姑娘——她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对不住啊卢姑娘,你这未婚夫,我先帮你保管几年。保管期满,原样奉还,成色如新。

想着想着,困意又漫上来。这一夜实在太长,她撑不住了。

可闭上眼,他方才那句话又冒了出来。

她原以为这位状元郎满心都是自己的委屈——前程没了,姻缘没了,换谁都得先顾着自己难受。可他头一个想到的,竟是被退亲的卢氏往后怎么做人。

这人心里那杆秤,不只是称自己的。

她默默把"短命驸马"四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有点轻。史书一行字,写不尽一个人的。罢了罢了,她想,一年就一年,往后怎么收场,走着瞧。

窗外天色漆黑,离天亮还早。

"对了。"她迷迷糊糊又想起一事,强撑开眼,"今夜……你还睡这儿?"

都击完掌了,再让一个心里装着白月光的男人跟她背对背挤一张床,好像也不太地道。

郑颢已经坐了起来。"臣去外间软榻。"他披上外袍,动作从容,"嬷嬷那边,臣自有分寸。"

她巴不得,含含糊糊"嗯"了一声,看着他端起那截残烛,轻手轻脚掀帘出去了。

外间软榻上铺着的还是白日待客的褥子,将就一夜是够的。烛影晃了晃,他在榻上躺下,隔着一道帘子,里里外外,总算各自安生。

李亦昭把被子裹紧,整个人陷进松软的喜褥里。

身子是累极了,神经却还兴奋着,她在黑暗里睁着眼,把这一夜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两世记忆,短命驸马,和离协议——荒唐归荒唐,她居然真在这一千多年前的宅院里,给自己挣出了一条路。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昏昏沉沉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沉。

沉到她完全没听见,外间软榻上的那个人,其实也一直没睡。帘影微动,他睁着眼,在黑暗里听着里间渐渐匀净的呼吸,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

他在想那只手,想那三条,想她提起"卢氏"时,那双坦荡得过分的眼睛。

传闻里的万寿公主,骄纵,任性,眼睛长在头顶上。白相爷保这桩媒时,他还远在楚州为官,心里头把这位素未谋面的公主想了千百遍,想的无非是一个被宠坏的、要他伏低做小去伺候的天姬。

迎亲回来这一路,他都做好了熬一辈子的打算。

可今夜这位——

不闹,不骄,不哭,也不拿身份压人。她坐在红烛里跟他讲道理,条理分明,还会在说漏嘴时硬生生拐个弯。她哪里像个公主,倒像……他想不出合适的比方。市井里那些口齿伶俐、跟人讨价还价的小娘子?

他说不清。他只知道,自己方才击下那一掌时,心里头那根绷了几个月的弦,竟莫名其妙地,松了半分。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和离是她提的,一年之约是他应的,这本该是桩再明白不过的交易。可他心里那点不对劲却越来越清晰——一个被宠坏的天姬,不会提这样的交易;一个真正高高在上的人,也不会把台阶递得这样周全。

她到底图什么?

他闭上眼,把这满肚子的疑问,连同那点不该有的松动,一并按了下去。

夜更深了。

里间的人睡沉了,外间的人还醒着。就在这片将静未静的夜色里,院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不急不缓,一路走到正房门前。

"咚、咚、咚。"

门板被叩响了。

不是方才那个打鼾的嬷嬷的动静——李亦昭猛地惊醒,一身冷汗。她听见门外响起另一个老宫人公事公办的声音,又冷又硬,穿透门板:

"宫中例行查夜。请公主、驸马起身,老身要进屋验看。"

外间软榻上,郑颢骤然睁眼。

门闩,被人从外头,轻轻拨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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