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闩"咔"地响了一声。
千钧一发,李亦昭还僵在被里,外间已响起一阵极快的衣料声——郑颢动了。
他几乎是从软榻上翻身而起,几步掠过帘子,没等她反应过来,床板一沉,他已经躺到了她身侧。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又快又稳,"装睡。"
她本能地照做,闭上眼,把呼吸放得绵长。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灯光先一步探进来,昏黄的一道,扫过地面,扫过床榻。那查夜的老宫人提着灯走进来,脚步很轻,眼睛却毒,一寸寸往床上打量。
郑颢合着眼,像是被吵醒,眉头微蹙,侧了个身面向她,长臂极自然地虚虚搭在她被外,将人半护在怀里——一副天衣无缝的恩爱模样。
"何事?"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倦意和被打搅的不悦。
老宫人提着灯,在床边站定,目光从两人交叠的被角,扫到他搭在她身上的手臂,再扫到床头并排放着的两只喜枕,半晌,恭恭敬敬地低下头:"惊扰二位主子。宫中例行查夜,循例验看,驸马与公主安歇便是。"
"验看完了?"郑颢语气淡淡,自有一种状元郎的清冷威仪,"那便出去。公主觉轻,惊了她,你担待不起。"
"是,是。"老宫人连应两声,又不放心地举灯往床帐里照了照。
李亦昭闭着眼,睫毛都不敢颤一下,却能清清楚楚感觉到身侧那人平稳的呼吸。她心跳如擂鼓,心说完了完了,这要是被看出他们方才一个睡床一个睡外间,欺君的罪名就坐实了。
可身边的人稳得像座山。他搭在她被上的手不挪不移,呼吸不疾不徐,倒衬得这一床春色再真不过。
老宫人到底没看出破绽,提着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房门重新合上,外间传来她走远的脚步声。
屋里又静下来。
李亦昭绷着的那口气一松,整个人差点瘫在枕上,正想回头谢他,却听见他低声道:"别动。她没走远。"
她立刻乖乖躺平。
果然,外间隐隐约约还有人声,方才那个打鼾的嬷嬷不知何时也醒了,正同查夜的老宫人在廊下低声说话,两个声音一递一句,半晌才散。
"……可看清楚了?"那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
"看清楚了。"老宫人道,"一张床上,一床被子,驸马的手搭在公主身上,睡得沉。是我多虑了,白跑这一趟。"
"看清楚就好。"嬷嬷像是松了口气,又叮嘱,"这话原不必我多说,咱们宫里出来的,眼睛该看见的看见,不该看见的,一个字也别往外漏。公主是圣上的心头肉,驸马是新科状元,这对小夫妻和美,圣上才安心。"
"我省得。"
"再者——"那嬷嬷顿了顿,声音更低,"驸马心里那点事,满长安谁不清楚?咱们替公主盯着些,也是好事。真要有个风吹草动,头一个知道的,得是咱们。"
老宫人连声应了。
李亦昭闭着眼,把这些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后背微微发紧。她越发明白自己的处境——这宅院里的每一双眼睛,盯着的不只是夫妻和不和美,还盯着郑颢会不会旧情难忘,盯着她这位金枝玉叶,能不能笼得住自己的夫君。
戏,得演得比她想的还足。
郑颢躺在她身侧,也静静听着,始终没有出声。
这么一耽搁,外头竟有了点蒙蒙亮的意思。一夜折腾,天边泛起一线灰白,他若此刻再回外间软榻,万一又有人来,反倒欲盖弥彰。
"将就到天亮吧。"他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声音很轻,说着把虚搭在她被上的手臂收了回去,重新在她身侧躺平。
她求之不得,含糊"嗯"了一声。
困意重新漫上来。这一惊一乍的,她实在撑不住了,头一歪,没一会儿就真睡了过去,呼吸渐渐匀净。
郑颢却睡不着。
他睁着眼,望着帐顶,鼻端是喜褥上淡淡的熏香,身边是一个温热的、真实存在的人。白日里那套疏离的礼数、那句"仅此一夜"的戒备,到了这黑漆漆的被窝里,忽然都使不上劲。
他有些不自在地往床边挪了挪。
身边的人却不老实。
睡着睡着,她不知怎么的翻了个身,原本端端正正的睡姿荡然无存,一条胳膊摊出被外,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嘴唇还轻轻动着,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侧耳听了听,没听清。
过了一会儿,她又嘟囔了一声,这回清楚了些,软软的,带着点委屈:"……薯片……要番茄味的……"
郑颢:"……"
薯片是什么?番茄又是什么?他满腹经纶,搜遍了脑子,也没找出这两样东西。他只当是公主梦里惦记着什么新奇吃食,虽听不懂,却莫名觉得……有点不成体统。
堂堂金枝玉叶,梦里惦记吃的,还惦记得名目古怪。
她却越睡越投入,小嘴轻轻吧唧了两下,像真在嚼什么好东西,眉头还舒展开来,一脸满足。那张白日里还算端庄的脸,此刻被枕头挤得微微鼓起,半点公主的架子也无,倒像只偷着吃撑了的小猫。
晨光透过帐缝,落在她脸上。他看见她睫毛长长的,鼻尖小巧,鬓边有几缕碎发睡散了,黏在颊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白日里她总是睁着一双清醒的眼睛,说话有条有理,倒衬得此刻这张毫无防备的睡脸,格外不像同一个人。
郑颢看着,一时竟没移开眼。
他想起昨夜她坐起来跟他讲道理的样子,一本正经地竖手指,说"就三条";又想起她提到"卢氏"时,飞快地把目光移开,像是怕戳疼了他。她明明占着这泼天的位置,却处处小心,小心得不像个金枝玉叶。
他心里那点疑云,不知不觉又厚了一层。
一个被宠大的公主,不该是这样的。她说话的样子、想事的路子、连梦里惦记的东西,都和他听过的传闻对不上。她像是从什么他不知道的地方来的,带着一肚子他看不懂的新鲜章程。
可这话,他问不出口。她是君,他是臣,有些疑,只能烂在心里。
"……空调……"她忽然又嘟囔,声音糯糯的,"调高点……冷……"
空调?他蹙眉,又是个没听过的古怪词。她一边说,一边还怕冷似的往被里缩了缩——明明方才还把被子蹬掉。
郑颢又好气又好笑。这位公主梦里的花样,实在多。他想过她千般骄纵的模样,唯独没想过,她睡着的时候,是这样的。
"……别催了……"她忽然又含糊起来,眉头蹙成一团,小手在空中虚虚抓了抓,"明天就更……明天一定……就差三千字……"
更新?三千字?
他听得云里雾里。薯片、番茄、空调,一个都接不上,只当是她白日里看了什么海外杂书、记了什么古怪典故。可不知怎的,这些没头没脑的梦话落在耳朵里,他非但不觉厌烦,心里那根弦反而轻轻动了一下。
这位公主身上,好像藏着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正想着,她翻身时手臂一扬,半边被子顺着肩头滑了下去。后半夜天凉,红烛早灭了,帐里透进一点清寒。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替她扯被子。
指尖已经碰到了滑软的被面,再往上一拉就能替她盖好——动作却在半空中,骤然停住。
帐外天光微亮,他的手悬在那里,脑子里毫无征兆地,闪过另一个画面。
几个月前,卢氏乡亭。红妆在途,他骑在马上,想着再过几里就能见到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然后堂帖追到,黄麻纸,宰相印,他在亭子里接旨,指节攥得发白。
退亲那日,卢家差人送来一封短笺,只有寥寥数语,末了一句"郎君珍重,前程万里"。他握着那笺子,在驿站里坐了一夜。
他答应过自己的。
这桩婚事是被逼的,这个位置本是别人的。他可以奉旨演戏,可以人前恩爱,可他不能……他不该……对身边这个人,生出半点不该有的心思。
那是他最后的一点东西了。若连这点心都守不住,他郑颢还剩下什么?
悬在半空的手,终究一寸一寸,收了回来。
指尖离开被面的那一刻,他心里竟莫名空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过是一个同床共枕的女子,不过是被子滑落、后半夜天凉——换了任何一个人躺在这儿,他大约都会顺手替人盖上。这本是举手之劳,是君子本分,怎么到了她身上,就成了需要反复掂量、要咬牙忍住的事?
他对自己说,他已经退了一门亲、负了一个人。卢姑娘还顶着被退亲的名声,不知往后怎么做人,他若这么快就在新人枕边动了心,那他成什么了?他郑颢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到头来,难道连这点念想都守不住?
人言可畏是其次,君恩难测也是其次。最要紧的是,他不能让自己变成一个背信负心的人。
被子还滑落着,她却浑然不觉,依旧睡得香甜。郑颢收回手,重新躺平,闭上眼,心跳却乱得厉害,方才那短短一瞬的伸手、收手,竟比他应对一场殿试还要累。
他在黑暗里攥了攥拳,把那点莫名的躁意强压下去。
罢了,不过是替人盖个被,是她睡相差,与他无关。他冷冷地给自己找着理由,再不肯往她那边看一眼。
一夜就这么将明未明地熬着。
天边那线灰白渐渐亮了,窗外有早起的鸟雀开始啼叫,廊下隐约响起侍女们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新嫁娘头一日要早起,再过片刻,晚翠就该进来伺候梳洗了。
郑颢睁着眼,一宿没睡,反倒比睡前还清醒。
他正要撑起身,趁着人没来先回外间,身侧的人忽然动了。
李亦昭迷迷糊糊地,许是被鸟雀吵醒,也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皱了皱,闭着眼,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啪"地一下,不偏不倚,正好搭在了他的胸口。
温热的,软乎乎的,隔着薄薄的中衣,清清楚楚贴在他心口上。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底下,自己的心跳正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掌心。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响到他几乎要疑心,会不会把她吵醒。
郑颢整个人,僵住了。
他想把她的手拿开,胳膊却像不是自己的,半点也抬不动。外头天光大亮,鸟雀啼得热闹,廊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晚翠随时会推门进来。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被一只手按在心口上,一动不敢动。
这该死的一夜,怎么还不天亮。他闭上眼睛,绝望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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