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晚翠端着铜盆探进半个身子,"该起了,驸马今日还得上朝——"
话音戛然而止。
李亦昭是被那道光照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看见近在咫尺的一张脸,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一只手正贴在人家胸口上,掌心下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而郑颢直挺挺躺着,浑身僵硬,脸色说不出的精彩。
四目相对,空气死一般寂静。
李亦昭"唰"地把手抽回来,动作快得带出一阵风,整个人连滚带爬往里缩了缩,脸"腾"地烧了起来。"我我我——我睡觉不老实,我不是故意的!"
晚翠端着铜盆站在门口,看看自家公主,又看看驸马,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看什么看。"郑颢猛地坐起身,声音绷得死紧,清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比平日还冷三分,"还不退出去。"
"是、是!"晚翠如梦初醒,赶紧把铜盆搁下,领着鱼贯而入的侍女们一个个埋着头,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李亦昭把脸埋进被子里,只想原地去世。
完了完了,穿越第二天就社死。说好的井水不犯河水呢,说好的合约夫妻呢,她倒好,一爪子按人家心口上,按了不知多久。
她在被窝里给自己做了半盏茶的心理建设,才磨磨蹭蹭探出头来。
郑颢已经下了床。
侍女们捧着他的朝服候在一旁,绯色的官袍,玉带,进贤冠,层层叠叠,繁琐得很。他背对着她,由着侍女替他穿上中衣、套上外袍,动作间还带着没散的僵硬。
李亦昭偷瞄了两眼,心里那点尴尬稍稍缓了些,又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传闻里清冷自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状元郎,被一只手按得一宿没敢动,想想还怪可怜的。
她正想着,那边出了点小岔子。
系腰带的时候,郑颢不知怎么的,手指总不听使唤。那玉带要在腰前结一个规整的扣,他系了两次,两次都松了,垂下的带头歪歪扭扭。侍女想上前帮忙,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了。
他自己又低头去系,指尖竟微微发紧。
李亦昭看了一会儿,忽然就懂了——他不是系不好,是心还没静下来。
也是,换谁被那么按一宿,都得乱。
她心里那点愧疚涌上来,几乎没过脑子,人已经从床上下来,趿着鞋走了过去。
"我来吧。"
郑颢手一顿,侧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戒备。
她没给他拒绝的工夫,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玉带。"驸马,低头。"
他迟疑一瞬,竟真的微微俯下身来。
借着他俯身的角度,她抬手便够到了他腰间——他是真高,她得仰着头,才看得见他的眼睛。手指灵巧地把带子绕过他的腰,在身前一压、一折、一抽,结出一个端端正正的扣。这具身体学了十几年规矩,这些女红穿戴的活计,她闭着眼都做得来。
"好了。"她替他把垂下的带头理平,又顺手抚平他胸前一道压出来的褶皱,仰头轻声唤,"驸马。"
"嗯。"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点低。
"昨晚的事,对不住啊。"她仰着脸,一脸诚恳,"我睡相是真差,往后我尽量老实些。你别往心里去。"
两人离得极近。她仰头看他,晨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她清澈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坦荡得没有一丝别的意思。
她是真的只当睡相不好,在赔不是。
郑颢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落在她替自己理着衣襟的手上,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
那只手昨夜还贴在他心口,此刻又这样自然地替他系带、理衣,熟稔得像已经做过千百遍。她身上淡淡的、少女的清香混着一点晨露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他下颌。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最后那点强撑的镇定,碎了。
"不、不必。"他猛地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都比平日急了些,"臣自己来便可。"
李亦昭仰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然后她看见了。
那张总是清清冷冷、没什么表情的脸,依旧绷得一本正经,可他的耳根——从耳尖到耳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一寸,红了个透。
绯色的朝衣领子都遮不住那点红。
"驸、驸马?"她眨眨眼。
"时辰不早,臣先上朝。"郑颢再不敢看她,抓起进贤冠往头上一戴,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往门外走,"殿下慢用早膳,不必等臣。"
"哎,你的——"她想说他冠还没戴正,人已经掀帘出去了,脚步又快又急,全无半分平日的从容。
李亦昭站在原地,举着一只手,半天没回过神。
身后传来"噗"的一声。
晚翠终于没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又赶紧绷住,小声道:"公主,您可太厉害了。满长安谁敢想,驸马那样的人,也会有今天。"
"我怎么了我。"李亦昭回头,一脸无辜,"我就帮他系了个腰带。"
"是是是,就系了个腰带。"晚翠憋着笑,"系得人家驸马耳根子都红透了。"
李亦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罢了,她想,大约是这位状元郎长这么大,没被女子这么近身伺候过,脸皮薄,正常。
她没往深处想,乖乖由着侍女们替自己梳洗。
对镜坐着,任晚翠替她拆了发、重新梳成日常的发髻,她脑子却没闲着。
一年之约,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一年怎么过,她得有个章程。头一条,戏要演足,让父皇放心,让郑家挑不出错;第二条,这公主府的中馈得想法子接过来,手里有了实权,日子才不憋屈;第三条,也是最要紧的——她得管住自己。
管住自己什么?她对着镜子想了想,管住自己别对那个短命驸马太上心。
不就是个生得好看些、性子清冷些、待人还厚道些的男人嘛。满长安惦记他的人多了去了,她一个注定要走的人,跟着凑什么热闹。今日帮他系个腰带,他红个耳根,这都是合约之外的意外,意外多了,容易出岔子。
"公主,梳好了。"晚翠最后替她簪上一支素净的玉簪。
镜中人眉目清丽,神色却一本正经,像在跟自己立什么军令状。
新婚第二日,公主府里也有一堆新规矩要学,她折腾了好半天才收拾停当。按礼制,大婚次日驸马须照常上朝,入宫谢恩、面圣奏对的事自有朝堂上的章程,用不著她操心。等她坐到早膳桌前时,郑颢早走得没影了。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粟米粥、几碟酱菜、一盘蒸饼,还有一小碗不知什么肉做的羹。她拿起蒸饼尝了一口,暄软是暄软,就是没盐没味,远不如她家楼下巷口那家的葱油饼。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往后一年,怕是要天天对着这些了。薯片没有,奶茶没有,连个辣条都寻不着。穿什么不好,穿成唐朝公主,金尊玉贵是真的,嘴里淡出鸟来也是真的。
"晚翠。"她忽然来了兴致,"咱们府上厨房,能自己支个小灶不?"
晚翠一脸莫名:"公主要小灶做什么?想吃什么,吩咐下去便是。"
"做个好东西。"她舀着粥,神秘兮兮地笑,"等我琢磨出来,你就知道了。"
闲话搁过一边,她是真饿了,舀起一勺热羹刚送到嘴边,门房上的小厮进来回话,恭恭敬敬的:"公主,驸马上朝去了。"
"知道了。"她含着勺子点头。
那小厮却没立刻退下,迟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脸上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小的方才在门上当值,瞧见驸马出了府门……走出去老远,还回头看了三回。"
李亦昭舀着汤的手,停在半空。
"看什么?"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小厮挠挠头,"驸马走着走着,回一次头;上了马,又回一次头;都拐过街口了,还勒着缰绳,往咱们府门这边望了一眼。马都走得不情愿,还是驸马自己……"
小厮没敢再说,赔着笑退下了。
他没瞧见的是,那三次回头,郑颢自己竟也浑然不觉。
一路上,这位状元公心里其实正懊恼得厉害。他这辈子最讲究一个"稳"字:金殿对策,天子亲问,他对答如流,一句磕绊都没有;那道堂帖追下来,他心里淌着血,面上也没让人瞧出半分。结果一条玉带、一只替他理衣襟的手,他十几年的修为就全乱了。
他逼着自己去想朝会上要奏的事,想政事堂那桩没结的公案,想什么都行,只要别想她仰着脸唤他"驸马"时的那双眼睛。可越逼,那双眼睛越清晰,还有她掌心贴着他心口时,那一下一下的温度。
他只当自己是被气的——被这场身不由己的婚事、被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公主气的。才不是别的什么。
至于为什么频频回头,他给不出答案,也不肯细想。大约是怕她睡醒了又闹出什么新花样,他冷着脸替自己圆场,得空往府里望一眼,没什么不妥。
对,就是这样。
李亦昭坐在桌前,嘴里的热羹都忘了咽。
回头看了三次。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他通红的耳根,一会儿是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一会儿又是小厮那句"回头看了三回"。
不对。
她放下汤勺,眉头慢慢蹙了起来。合约上说好的——人后互不干涉,他心里装着卢氏,她占着位置不过是权宜之计。按说他被她那么"冒犯",该恼、该躲、该防着她才对。
他红什么耳根?又回头看什么?
总不能是……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摇头甩掉。不可能不可能,堂堂状元郎心里头有人,哪能一条腰带就……一定是她想多了,是人家脸皮薄、礼数多,被金枝玉叶近身伺候,受宠若惊罢了。
对,就是这样。
她重新舀起一勺汤,塞进嘴里,想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一并咽下去。
可不知怎么的,那勺热羹明明香甜,她却尝出了点别的滋味。
她做了五年言情作者,笔下写过不知多少心动的桥段:一个眼神,一句口是心非,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回头。套路她烂熟于心,写出来能哄得读者嗷嗷直叫。
可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些桥段会落到自己眼皮子底下,而当事人是她名义上的夫君、一个心里头装着别人的男人。
要是真的,那往后这一年,可怎么处?她躲,显得心虚;她不躲,万一他哪天真动了心,和离那日,岂不是要伤人一场?她占了人家一年,末了还搅乱人家的心,那她跟原来那个骄纵的万寿公主,又有什么分别。
李亦昭越想越乱,汤勺在碗里搅来搅去,把好好一碗羹搅得稀烂。
她咬着汤勺,慢吞吞地想:
坏了。
这协议夫妻,好像……没那么好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