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旧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混着腐土的味道。
陆沉把遮脸的破布往上拽了拽,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他蹲在一堵塌了半边的矮墙后面,正用手里的铁钩子扒拉一堆生活垃圾。铁钩子戳进一截烂掉的塑料桶里,带出一团黑乎乎的絮状物,散发的气味让他偏过头去。
正午的太阳毒得厉害。废土上的太阳一年比一年毒,像老天爷在上面生了堆火,不烧死几个不痛快。
他已经翻了四十多分钟。三颗铜钉,半截铝管。这就是全部收获。铜钉拿到集市上能换半张杂粮饼,铝管熔了兴许能换两张。加在一起,刚够给东三区上缴今天的“地面钱”。
陆沉把铜钉上的泥抠干净,放进内衬口袋。他的手指又黑又糙,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但动作很稳,像在摆弄什么精细的玩意儿。
他往垃圾堆深处又挖了几下,铁钩子碰到一个硬东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陆沉的手停住了。
他用袖子擦开面上的灰土,看清楚那东西的轮廓。巴掌大小,圆形,表面银亮,边缘有一圈均匀的凹齿,正中间一个小孔。被灰土覆盖了大半,但擦去一角之后,那东西在太阳底下泛出一种极亮的光。
“亮片。”
陆沉低声咕哝了一句。
废土上管这叫“亮片”。旧世界留下的东西,没人知道原先是做什么的,但黑石城里的女人喜欢串起来挂在脖子上。一块成色好的银亮片,拿到东三区的暗市上能换五张杂粮饼,运气好甚至能换一小块盐。
至少五张饼。
陆沉把亮片翻过来,在袖口上蹭了蹭。他刚要塞进怀里,手指碰到口袋深处另一件硬物。
他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半个巴掌大的黑色方块,表面覆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蛛网,又像什么精密的地图。三天前他从一辆压烂的旧车肚子里拆出来的,原本以为能当块普通亮片卖,结果拿到暗市上没人要。太暗,不亮,长得也不好看。
但陆沉没扔。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每次摸到那块黑色方块,他左手指尖就一阵阵发麻,像有细小的电流从方块里漏出来。
他又把方块摸出来看了一眼。太阳底下,那些纹路显得更清楚了,一层摞一层,在方块的边角处汇成几个极小的金属触点。
他还是一个字都不认识。废墟上早就没人认识旧世界的字了。
陆沉把方块重新塞回口袋,又把银亮片单独揣进贴身的那层。他刚准备换个地方继续翻,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拾荒者的步子。
拾荒者走路轻,脚掌先落地,像猫过墙头。来人却是靴子底拍在碎石上,又重又急,还夹着几声说笑。
三个人。
陆沉没有跑。他知道跑了也没用。废城东三区这一片,上了黑石城“互助会”名单的人,跑得再远也会被撵上。他慢慢站起身,把铁钩子放在脚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人,脑袋大得出奇,皮肤又黑又红,像一块被炉子烤过的铁疙瘩。东三区的人都管他叫铁头。赵铜手底下最得力的狗。
“哟,小拾荒仔。”铁头笑得露出一口黄牙,“今天手气怎么样?”
陆沉没说话。
铁头走过来,一把拨拉开挡路的半截塑料桶,靴子踩在垃圾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身后的两个瘦子一左一右散开,像两条闻着味来的野狗。
“问你话呢。”铁头把声音放重了些。
陆沉从怀里摸出那块银亮片,摊在掌心递过去。
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把亮片捏起来,对着太阳左照右照,又啐了口唾沫上去,在衣摆上擦了擦。亮片被他擦得发亮,他满意地哼了一声。
“就这个?”
“就这个。”陆沉说。
“我不信。”铁头把亮片揣进自己兜里,往前逼了一步,脸几乎凑到陆沉面前。他嘴里喷出的气又酸又臭,混着一股劣质土酒味,“把手举起来。”
陆沉盯着他看了两秒,慢慢抬起双臂。
铁头伸进他外衣口袋,把里里外外都捏了一遍。右边口袋,空的。左边口袋,还是空的。铁头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又把手伸向陆沉贴身的那个口袋。
指尖刚探进去,就碰到了那块黑色方块。
铁头掏出来一看,不屑地“切”了一声。
“什么破玩意儿。”他随手把方块往地上一丢,方块在碎石上弹了两下,滚到垃圾堆旁边,像块没人要的炭。
陆沉的目光跟着那方块一起落在地上,然后收了回来。
“滚吧。”铁头挥了挥手,像撵一条狗。
三个人笑着走了。铁头一边走一边把银亮片抛起来又接住,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
陆沉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远了,才弯腰把黑色方块捡起来。他蹲在那儿,用袖口一点点擦干净上面的灰土。擦得很仔细,连纹路缝里的沙粒都用指甲剔了出来。
“总有一天。”他低声说。
没说出后半句。风大,把后半句吹散了。
天擦黑的时候,陆沉回了东三区。
东三区没有城墙。一圈东倒西歪的旧铁皮和木桩子围出个大概形状,朝西的入口处横着一块锈穿了的破铁牌,上面几个字早就被风沙磨没了。但所有人还是叫它东三区。这地方建在一座旧工厂的地基上,三百年前的地面早就沉了下去,人就在旧世界里重新搭了一层,像在巨兽的骨架子上盖窝棚。
陆沉住的地方在西南角。离公共水井最远,离垃圾沟最近。几块波纹铁皮斜斜地搭成一个棚子,门是一块半人高的破木板,风一大就“咣当咣当”响。
他推门进去,把铜钉和铝管放进墙角一个旧木箱里。箱子里东西不多:一条发硬的薄毯,半壶水,一个缺了口的瓷碗,一块打火石。没了。
陆沉在毯子上坐下来,把黑色方块放在膝盖上。
天还没全黑,铁皮缝隙里漏进几道暗红色的光,打在他腿上。他用手指摩挲着方块表面的纹路,那些线细密得像蛛网,沿着纹路摸过去,会有极轻的凸起感。指尖微微发麻,像有看不见的电流从方块里渗出来。
他有一种很怪的感觉。这东西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像一棵被灰土裹住的火种。
外面忽然响起了脚步声。很轻,布鞋,踩在沙地上几乎没声。但陆沉听出来了。
他迅速把方块藏到毯子下面,抬头看向门口。
脚步在门口停住了。一块木板被“啪”地拍了两下,然后门板应声而倒。
陆沉皱起眉。这破门又倒了。他懒得去扶,只是看着站在门口的来人。
一个女孩。马尾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袖子挽到手肘,胳膊上挎着个灰扑扑的粗布包。脸上有汗,前额的碎发粘在脸颊上,像刚跑过一段路。
“陆沉。”她开口就叫出了他的名字,语速很快,“我跟你讲,我听说铁头又去西区堵你了?还抢了你一块银亮片?”
陆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认识她。东三区医馆苏老医师的孙女,叫苏苗。这丫头隔三差五就往拾荒区跑,不捡垃圾,只爱打听,谁受了伤她都要管上一管。
“没有。”陆沉说。
“骗人。”苏苗往前迈了半步,吸了吸鼻子,“铁头下午在暗市上跟人显摆,说他从你身上搜了块上好的银亮片。好几个人都看见了。你没事吧?他打你没有?”
“没打。”
苏苗不信,眼睛把他从头扫到脚,扫到左手肘时停了一下。陆沉的袖子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没流血,但擦破了皮。
“这还没事!”苏苗叫起来,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又自己把嘴捂住,压低了说,“你过来,我看看。”
“不用。”陆沉坐着没动。
“陆沉。”苏苗把布包往上挎了挎,语气软下来,“我就看一下。要是脏东西进去了,会化脓的。”
陆沉没理她。苏苗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风从她身后灌进来,把棚子里的灰土卷起一层。
僵了几秒,苏苗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弯腰放在门口地上。
“这是伤药。”她说,“你爱用不用。”
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带了点气。
陆沉看着地上的小纸包,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起来,走过去把纸包捡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干草药的味道,很淡,微微发苦。他犹豫了一下,把纸包放在木箱里,和打火石摆在一起。
然后他重新坐下,从毯子底下摸出那块黑色方块。
棚子里已经全黑了。他摸黑用拇指摩挲着方块表面,像往常那样,沿着纹路一点一点摸过去。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每天晚上不摸两下,像少了点什么。
当他的拇指按在方块正中央那个金属触点上的时候,突然有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指尖传上来。
陆沉本能地想甩开,但手指像被吸住了一样,怎么也动不了。一股冰凉的触感从方块里涌出来,顺着指骨往上爬,经过手腕,一直钻进左前臂。
他想喊,嗓子却发不出声。
几秒钟后,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从水底被拉上来。
方块掉在地上。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手腕内侧,多了三道红色的痕迹。很细,很红,像三片羽毛的形状,从腕骨往手背方向斜斜展开。不痛,不痒。皮肤完整,但那种红像是从肉里透出来的。
陆沉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棚子里响得像在打鼓。
他慢慢抬起左手,对着棚子里唯一一道月光。
三道红痕,像三根刚刚被吹旺的暗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