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盯着自己的左手腕。
三道红痕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细而清晰,像三缕被风吹斜的火苗。不痛,不痒,也没有消退的迹象。他翻动手腕,借着从铁皮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看见红痕从腕骨处起,一直延伸到距离手掌三指宽的位置,边缘整齐得不像伤口。
他用手去搓,连搓了十几下,皮都快搓破了,红痕纹丝不动。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一阵微温,像贴着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子。
他整个人定在那里,呼吸都变轻了。
那块黑色方块还掉在脚边,一半陷进沙土里。陆沉盯着它,像盯着一头刚刚咬过自己的活物。过了很久,他才伸出右手,用两根手指把它从地上夹起来。
方块的温度已经凉下去了。还是原来那个样子,黑沉沉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金属光泽。但陆沉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像是一个人从你身边走过,你闭着眼,却知道他回头看了你一眼。
他试着把方块放到左手腕的红痕上。
手腕猛地一烫。
这次他看得清清楚楚。不是错觉,不是幻觉。三道红痕像被吹亮的炭条一样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透出皮肤,照亮了方圆半尺的一块地。他来不及甩开,脑子里就浮出了几行字。
那字不是从眼睛里看到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壳里用烧红的铁签子写字。
【检测到数据残留】
【可回收数据碎片:1枚】
【当前可用:0枚】
陆沉手一抖,方块又掉回地上。
他张着嘴,喘了几口气。后背贴着铁皮墙,汗水把衣服浸透了一大片。他做过很多次关于旧世界东西的梦,梦见过机器重新转动,梦见过废墟里亮着灯,梦见过死人从地里伸出一只手。但那些都是梦。梦醒了就散了。
这次他没有醒。他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疼。
他慢慢抬起左手。红痕还在发光,像腕子里藏了一小团不会灭的火。光很稳定,不闪不灭,和火把不一样。他见过旧世界图画里的光,应该就是这种,均匀、安静,像把一小片天光捉进了皮肤里。
陆沉把左手凑近眼睛。光映着他的瞳孔,也映着铁皮棚子里的每个角落。他能看见墙角木箱上的木纹,看见毯子上的折痕,看见自己右手虎口处那道早就长好的旧疤。
他试着把呼吸稳住,让心跳慢下来。
脑子里那几行字还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旧世界的鬼?还是方块里的某个东西钻进了他的手腕?废土上的人讲鬼故事,都是说旧城深处有会附身的东西,专门找落单的人。陆沉以前听过就笑,现在笑不出来了。
他盯着那几行字里的一个词:“数据碎片”。
碎片。废墟上的人最熟的东西就是碎片。碎玻璃、碎铁片、碎骨头、碎掉的日子。但“数据”是什么,他一点概念都没有。
他现在唯一能确认的,是方块里头有什么东西进了他的左腕。而那个东西,正等着他做什么。就像一个饿久了的人,等着他喂。
陆沉没再碰方块。他把方块的沙土拍干净,塞进贴身的衣服里。不管这东西是好是坏,不能让别人看到。
然后他坐在毯子上,把左手搁在膝盖上。红痕的光慢慢暗下去,最后恢复成暗红色,像被薄灰盖住的火炭。
他盯着它,想了一晚上。
天快亮的时候,陆沉才合了一会儿眼。梦里全是光。不是火把的光,是一种很白很白的光,从黑压压的天上泼下来,把整座旧城照得比白天还亮。他站在光里,影子缩在脚底下,像被踩扁了一样。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铁皮棚子里闷热,像蒸锅。陆沉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左手腕。
红痕还在。不亮了,但颜色比昨天晚上更深了一点。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一夜未睡的苦涩。脑子里那些字早就消失了,但他记得每一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的破水缸前。水面浮着一层灰,他拨开灰,掬起一捧凉水拍在脸上。水珠从下巴滴下去,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泥坑。
“陆沉!”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棚子外传来。苏苗又来了。
陆沉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苏苗站在三步外,手里提着一个灰布小口袋。她今天没挎那个大包,只穿了一件旧得不分颜色的短衫,头发扎得比昨天高一点。
“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苏苗问。
陆沉下意识把手腕往身后藏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自然,像一个人不习惯被人看见自己的疤。但苏苗眼尖,还是瞥见了。
“你手怎么了?”她走近一步。
“没事。”陆沉说。
苏苗没说话,只是盯着他。她的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把人扒光了的劲头。陆沉被看得不耐烦了,把左手从背后拿出来。红痕露在太阳底下,比昨晚更明显了,像用朱砂画在皮肤上的三笔。
苏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昨天还没有。”
陆沉没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苏苗想伸手去碰,陆沉飞快地缩回手,向后退了半步。苏苗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委屈,但很快又换成了认真的表情。
“你昨晚去了哪里?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咬了?还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旧世界物件?”
“我说了没事。”陆沉说。
“你这人怎么这样。”苏苗急了,语速快得像往外吐豆子,“我跟你讲,旧世界的东西很多都有毒。我爷爷说过,有些铁疙瘩碰了之后皮肤会烂掉,烂到骨头里,好不了!你这是红的,不是烂,但说不定过两天就会肿,会化脓,会……”
“我碰的是块黑方块。”陆沉打断她。
苏苗愣住了。她没想到陆沉突然松口。
“就是当亮片卖不出去的那种黑方块。”陆沉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电路板。旧电脑上拆下来的。”
“电路板?”苏苗重复了一遍。
陆沉点点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愿意跟她说。也许是因为她话太多了,不堵她一下她不会停。也许是因为他一个人憋了一晚上,憋得慌。
苏苗走到他身边,没再试图碰他的手。她只是弯下腰,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儿。
“三道。”她直起身,“像羽毛。你疼吗?”
“不疼。”
“会发光吗?”
陆沉心里一紧。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身往棚子里走。苏苗跟在后面,在门口停了一下,没进来。
“我昨晚查了爷爷那本旧书。”苏苗说,“旧世界的器物里,有些会‘认主’。书上面说,这种事情极少,但真的有过。物件里的‘灵’会认一个人,然后那个人就会变得和以前不一样。”
“你爷爷还有这种书。”陆沉在箱子里翻出一条旧布,慢慢缠在左手腕上。红痕被遮住了,只从布缝里透出一点点颜色。
“书快烂透了,好多页都看不清。”苏苗说,“但大概意思是这样。陆沉,你是不是已经感觉到了什么?”
陆沉缠布的动作停了停。
“没什么感觉。”他说。
苏苗看着他,明显不信。但她没再追问,只是把手里的灰布小口袋放在箱子上。
“给你的。”她说,“里面有两块饼和一点干野菜。别老吃那些发霉的,你会死得比赵铜还快。”
说完她就走了,步子比昨天轻快。
陆沉打开袋子,里面果然放着两张杂粮饼,还有一小把晒干的灰绿菜叶。他捏了一块饼放进嘴里,嚼了几口。饼很硬,但比他自己买的那种少了股酸味。
他吃了几口,把剩下的饼包好,然后走到墙角,拿起了那把跟了他三年的旧短刀。
刀身锈迹斑斑,刀刃全是豁口,刀柄上的缠布已经松了。他昨天还觉得这把刀能再撑一段时间,现在再看,它简直是一截废铁。
陆沉把刀握在右手,又慢慢抬起左手腕,将红痕凑近刀身。
他在试探。
红痕对黑色方块有反应。那对别的东西呢?对旧世界的工具呢?对废土上随处可见的破铜烂铁呢?
红痕没有亮。他握着刀等了几秒,松开手。没反应。
他又试着把红痕贴到刀身上,贴得很紧,手腕上的皮肤能清楚感觉到刀刃边缘的冰冷。
还是没有。
陆沉说不上自己是在失望还是在庆幸。他刚要放下刀,脑子里那几行字又浮了出来。
【解析功能未激活】
【需要消耗数据碎片】
【是否对目标使用解析?】
陆沉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那三行字,脑子里嗡嗡响。未激活。需要消耗。消耗什么,碎片。那个“数据碎片”,昨天晚上从黑色方块里“回收”来的东西。
他现在有1枚。
陆沉抿紧了嘴。他没出声,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变快了。
“是。”他低声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左手腕的红痕突然像被火燎了一下,烫得他差点甩开刀。紧接着,一种很轻的“抽取感”从手腕里升起,像有人用细针从他血管里挑走了一滴血。不痛,但清楚得让人发寒。
脑子里忽然多了一张图。
那是一把短刀的全貌。刀身、刀柄、刀刃的角度、刀背的厚度、刀尾的形状、刀柄里应该藏着怎样一根暗轴。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比他这辈子看过的任何实物都要精确。他甚至知道这把刀原本应该重多少,知道它缺了哪一块,知道它以前断过的位置在哪里。
他还知道,现在他手里这一把,只剩下不到原来一半的刀刃。
这些知识像潮水一样灌进来,只是一瞬间,又像过了很久。陆沉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的手还紧紧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他慢慢松开手,把刀翻来覆去地看。刀还是原来那把破刀,一点没变。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停在刀身上一个位置——他“知道”那里有一条暗裂,一直裂到刀骨里。那是原来用眼睛看不出来的。
他也不敢说“知道”得对不对。但就是知道。
窗外有只鸟叫了一声,飞走了。陆沉看着手里的刀,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来,走到棚子最里头,从墙角那堆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废料里抽出一根断掉的铁锹柄。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废料不算少。几块破铁皮、半截铝管、三颗铜钉、一个没有底的铁桶、一把断成两截的剪子。这些东西换给别人,连一顿饱饭都换不来。
陆沉弯下腰,把左手红痕逐一贴过那些废料。
一次都没亮。
他明白了。这些东西不含“数据”。核心不认它们。
只有旧世界的东西才含数据。真正算得上的,全废土也没有多少人能捡到。
但陆沉昨天刚捡到过一块。
他看向那个黑色方块。它正安静地躺在毯子下面,只露出一个角。
核心需要它。
他也需要它。
陆沉走到毯子前,把方块握在左手里。红痕毫无征兆地亮起来,这次连光都透出了缠在手腕上的旧布。
【是否吸收数据残留?】
【当前数据碎片:0枚】
他昨晚明明回收了1枚。刚才解析旧刀又用掉了1枚。现在核心让他再吸。方块里还有东西。
陆沉握紧方块,低声说:“吸收。”
光芒大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