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从布缝里涌出来，把铁皮棚子映成暖红色。
一股冰凉的东西从掌心钻进手腕，沿着血管往上走。持续了约莫三口气的工夫，光暗下去。方块上的纹路变成了灰白色，像被太阳晒褪了色。
脑子里的字变了。
【数据碎片+1】
【当前可用：1枚】
【提示：同一数据源不可重复回收】
陆沉松开手。方块从指间滑落，掉在毯子上。它还是完好的，只是纹路灰蒙蒙的，和路边随便捡的塑料片子没什么区别。
废了。这块方块废了。
他把方块捡起来翻看了一遍。没有温度，手指摸过纹路时不再发麻。他把它放进木箱最底层，和其他几块普通亮片堆在一起。
外面有鸡叫。东三区有人养了几只瘦鸡，每天天不亮就打鸣，声音又尖又哑。陆沉坐在毯子上，解开布条看左手腕。红痕颜色比昨天深，从暗红变成了深红，三片羽毛的尾端多出几道极细的纹路，像叶脉往手腕两侧延伸。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手腕比平时有劲了一些。不确定。也可能只是今天饿得轻，因为昨天苏苗给了两块饼。
想到饼，他摸出吃剩的半张，就着凉水嚼了。饼硬得硌牙，但他嚼得很认真。
吃完，他做了个决定。今天不去西商区，铁头的人还在盯着。往南走。南边是铁丘，昨天在那里找到过电路方块。那条路偏，拾荒者嫌远，互助会的人嫌偏。安静。
他把刀别在腰上，掀开门板走出去。
东三区的清晨和以往一样。水井边排了十来个人，木桶磕在石沿上此起彼伏。一个老头蹲在垃圾沟边刷牙，满嘴白沫地咳嗽。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瘦狗跑过去，狗跑得比小孩还慢。
陆沉贴着墙根走，避开主路。经过集市口时看见了阿七。
阿七蹲在卖干鱼的摊子边上，正跟摊主说着什么，身体前倾手舞足蹈。摊主听得直摇头。阿七看见陆沉，眼睛一亮，立刻撇下摊主跑过来。
“陆哥！”他跑到跟前急刹住脚，“你今天还去西区不？”
陆沉继续走：“不去。”
阿七跟上来，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那去哪儿？北坡？铁丘？”说到铁丘时声音明显压低。
陆沉瞥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铁丘。”
“我昨天看你往南走的。”阿七语气里带着显摆，“本来想跟着，后来想想算了。那边没人敢去，你去了肯定有大事。”
陆沉没接话。
“陆哥，你收不收帮手？我昨天说的还算数。你画个圈我就往里跳。”
“你才十二。”
“十二怎么了。”阿七挺了挺胸，“我十岁就自己过了。北坡鼠洞我全知道，南边哪条沟能走人哪条陷脚我也门清。你带上我，不添乱。”
陆沉停下，转头看他。这孩子又脏又瘦，补丁摞补丁，脚趾从鞋帮破洞里探出来。但一双眼睛亮得厉害。
“今天不去。”陆沉说，“明天再说。”
阿七的眼睛更亮了。他听出来了，陆沉没说“不”，说的是“明天再说”。明天再说，就是有门儿。
“行！那我明天来找你。”阿七原地蹦了一下又赶紧站好，“你别跑啊陆哥。”
陆沉已经走了。阿七在后面喊了什么，被风刮散了。
出了东三区南口，地面从夯实的黄土变成松散沙土。废田里长着稀疏的灰绿野草，叶上覆着灰白碱霜。远处几座倒塌的旧厂房只剩骨架，立在天地间像被剔了肉的鱼。
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铁丘外围。
白天看铁丘和晚上不一样。晚上那些厂房废墟像趴着的巨兽，白天只是生了锈的钢铁架子。地面上的金属碎片在太阳底下反光，一片一片像碎镜子。
陆沉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铁皮。
【检测到数据残留】
【可回收数据碎片：0.5枚】
【当前可用：1.5枚】
半枚。这次没消耗核心使用次数，只是被动接收。铁皮上有一排模糊刻字和一条断掉的线路痕迹。他塞进布袋，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又捡了三块类似的碎片，加起来凑了一枚半。核心总数变成三枚。路上两只灰野兔从废墟里蹿出来，跑几步又停下歪头看他。陆沉没追。野兔没多少肉，费力气不值。
走到昨天那栋办公室附近，他放慢了脚步。昨天那头怪物的位置就在前面三十来步的机器残骸后面。白天应该不在——大型野兽多半昼伏夜出。但他还是绕了一圈，从另一边靠近。
办公室门洞还在，昨天翻过的铁盒躺在地上，盖子敞着。墙角那台压扁的机箱还在，里面已经空了。他正要站起来，余光扫到机箱底部铁皮翘起一角，下面露出一个扁平的盒子。
比手掌大一圈，很薄，表面覆着一层发脆的黑色塑料。边缘开裂了，露出银灰色金属。
陆沉抽出来。盒子上有一行刻字，被划掉一半，只剩最后两个字母：A和K。他不认识。左下角有一个圆形标志。
太阳纹。
和昨天机箱上看到的一样。和铁丘深处某个地方隐约露出的一角图案一样。
他把盒子翻过来。背面有一排细密的金属触点，排列整齐。他犹豫了一下，放进布袋，没让手腕去贴。他记住了这个地方。下次来也许能找到配套的东西。这个扁盒子不像单独用的。
回去的路上太阳偏西了。陆沉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在转。黑色方块被他吸收之后变成了数据碎片。碎片可以解析旧物、重构新工具。但用完就没了。废土上旧世界的东西很多，含数据的很少。大部分只是金属和塑料，没有信息。含数据最多的都在旧城深处，或者更危险的地方。
铁丘只是外围。更深处他没去过，也不敢去。
走回东三区时天已经暗了。南口没人，北边入口有几个黑影，像是铁头的人。陆沉绕了一圈，从西边破围栏豁口钻进去。
刚走到棚子附近，就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个子不高，缩成一团，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是苏苗。脸上有两条泪痕，眼睛红红的，但看到陆沉第一反应是用袖子往脸上狠狠擦了一把。
陆沉站住了。
“怎么了。”他说。
苏苗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一把断成两截的手术刀。刀刃从中间折了，断口新鲜发亮。
“我爷爷给人看病时用的。”苏苗声音有点哑，“那个病人是个孩子，烧得厉害，要割开疖子放脓。刀断了。我爷爷六十多了，手不稳。刀一断，那个孩子……”
她没说完。
陆沉低头看着那把断刀。
“东三区买不到新的。”苏苗说，声音在抖，但使劲压着，“暗市上旧世界的医用器具太贵了，一张刀要五十张铁票。我们医馆一个月才……”
她说不下去了。
陆沉伸手把断刀接过来。两截刀刃并在一起，断口严丝合缝地对上。他用左手拇指按住断口，假装检查。
手腕没亮。苏苗没注意到。她把脸转向一边，用袖子又擦了一下眼睛。
“我能修。”陆沉说。
苏苗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明天给你。”陆沉把两截刀放进布袋，转身掀开门板。
苏苗站在门口，嘴巴张着。
“你怎么修？用什么修？你连火炉都没有。”
“有办法。”陆沉走进棚子，把门板竖起来挡住入口，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明天早上来拿。”
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苏苗的声音从门板外传进来，带着一点不确定：“陆沉，你要是修不好也没关系。别逞强。”
陆沉没回答。
他在黑暗中坐下来，从布袋里拿出两截短刀，并排放好。然后解开手腕上的旧布条。三道红痕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光，映着断刀锋利的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