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来得比鸡叫还早。
陆沉刚把砍刀裹好塞进布袋，门板就被人从外面拍响了，拍得又急又碎，像啄木鸟在凿木头。他拉开门，阿七站在外面，天还没亮透，他脸上一层薄汗，像是跑来的。
“陆哥，走不走？”阿七踮着脚往棚子里看，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布袋，“你昨天肯定又捡了好东西。”
“你怎么知道。”
“你门口那块土被人扫过。”阿七指着棚子外的地面，“你自己不会扫门口。谁扫的？肯定是有人来找你，你不想让人看到脚印。”
陆沉看了他一眼。这孩子的眼睛确实毒。
“走。”陆沉把布袋挎上肩膀，从墙角抽出一根半人高的铁棍别在腰后。砍刀留在棚子里太扎眼，他换了那根铁棍。旧世界的东西，实心的，打人疼。
两个人出了东三区南口。阿七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快，像一只在草丛里找路的兔子。他不时回头看一眼陆沉有没有跟上，确认之后就继续往前蹿。
“陆哥，”阿七边走边说，“铁丘那边你到底去过几次？”
“两次。”
“有怪物没有？”
“有。”
阿七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什么样子的？”
陆沉想了想：“比你高。”
阿七不说话了。走了十几步，他又问：“那你怕不怕？”
“怕。”
阿七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找到什么旧世界的好东西了？就那种……能用的。”
陆沉没回答。路边的废田里，一个早起的农妇正蹲在地头拔草。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拔。陆沉注意到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盖里全是黑泥。
走了一个多小时，铁丘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白天的铁丘比晚上看着更加荒凉。成片的金属残骸在太阳底下泛着刺眼的光，有些铁板已经被晒变了形，拱起来像驼背的老人。空气中那股焦糊味还是没散，阿七吸了两下鼻子，皱起脸。
“什么味啊这是。”
“别管。”陆沉带着他绕到昨天那间办公室的位置。一路上，他让阿七走在前面，自己每隔一段就蹲下来看看地面的痕迹。昨天的脚印还在，除了他自己的，没有别人。
进了办公室，阿七四下张望，在一个倒塌的铁皮柜子里翻出了一截旧链条，举起来晃了晃：“这个算不算？”
陆沉拿过来，左手贴上。没反应。
“不算。”他把链条扔回去，“找带线路的。上面有细细的纹路的那种。”
阿七“哦”了一声，蹲下来继续翻。他翻东西的速度很快，手小，能伸进各种缝隙里，像只穿山甲。陆沉走到昨天发现扁盒子的机箱旁边，又蹲下来看了一遍。机箱下面还有一层隔板，昨天他没注意到。他用力把隔板撬开，里面掉出几片碎掉的黑色塑料片和一根断了的数据线。
他握住那根线。
【检测到数据残留】
【可回收数据碎片：1枚】
【当前可用：2枚】
一根线就有一枚。比昨天捡的铁皮强多了。他把线收进布袋。阿七那边也喊了一声，从一堆碎玻璃下面翻出了半个手掌大的电路板，上面的纹路还很清楚。
陆沉接过来测了一下。
【检测到数据残留】
【可回收数据碎片：3枚】
【当前可用：5枚】
三枚。阿七翻到的这块电路板，比他自己找的加在一起都值钱。阿七站在旁边，看到陆沉的表情变化，立刻咧开嘴笑了。
“怎么样？我就说我眼尖。”
陆沉把电路板放进布袋，没夸他，只是说：“继续找。找同样带纹路的。”
两个人翻了将近一个时辰。陆沉又找到两根数据线和一个碎掉的存储片，加起来两枚。阿七翻出一块巴掌大的完整电路板和几个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又凑了两枚。最后核心里的数据碎片总数到了九枚。
阿七的手被碎玻璃划了两道口子，血珠子往外冒。他自己用嘴嘬了一下，在衣服上蹭了蹭，继续翻。陆沉看了他一眼，从布袋里摸出苏苗之前留的那瓶药膏，丢了过去。
“涂上。”他说。
阿七接住，拧开闻了闻：“哎，好东西啊。哪来的？”
“话多。”
阿七嘿嘿笑了两声，用手指蘸了药膏抹在伤口上。
临近中午的时候，陆沉决定往回走。数据碎片够了，再往深处走风险太大。昨天那头怪物的脚印还在南边，他不想碰上。
两个人原路返回。走到废田附近时，阿七突然停住了。
“陆哥。”他的声音变了，压得很低。
陆沉已经看到了。废田那头，三个影子正从东三区的方向朝他们走来。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又矮又壮，脖子上的布条在太阳底下格外显眼。
铁头。后面跟着两个瘦子。
陆沉迅速看了看四周。废田里没有遮挡。左边是一排半塌的矮墙，右边是开阔的碱地，跑不掉的。
“阿七。”他说，“你从左边矮墙后面绕，往北跑。别回东三区，去找老拐。”
阿七没动。他的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三个人，拳头攥紧了。
“快走。”陆沉的声音很平。
阿七咬着嘴唇，终于转过身，猫着腰朝矮墙的方向跑去。他跑得很快，像一只被惊了的兔子，三两下就消失在矮墙后面。
铁头走到了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脖子上贴的那块布已经换过了，新布上透着淡淡的黄。他的脸比上次黑了一圈，眼神也沉了。身后两个瘦子一左一右，手里拿着短棍。
“陆沉。”铁头说。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在指间翻来翻去。陆沉认出来了，那是他昨天从地上捡走的那块银亮片。“赵哥说了，上次的事算了。今天来，是给你送个机会。”
陆沉没说话。
“赵哥让你去趟互助会。”铁头把亮片揣起来，“他想看看你最近在鼓捣什么。你要是识相，把布袋里的东西交出来，跟哥几个走一趟。”
“不去呢。”
铁头身后的一个瘦子笑了一声。
“不去也行。”铁头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碎了脚下的干泥，“但你这布袋，还有你身上所有东西，今天一样都带不走。赵哥说了，你身上有他感兴趣的东西。他不喜欢别人藏着东西不让他看。”
陆沉把左手背到身后，右手慢慢伸向腰后的铁棍。
铁头看到了他的动作，没有退。他身后的两个瘦子往两边散开，堵住了左右两条路。
铁头从腰里抽出一把刀。比陆沉那把砍刀短，但厚，刀背上有锯齿。
“选吧。”铁头说。
陆沉的目光越过铁头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远方。废田尽头的东三区方向，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在往这边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拄着一根拐杖，步子很急。
老拐。
陆沉收回目光，看着铁头。
“我跟你走。”他说。
铁头的嘴角咧开了。他身后的瘦子也笑了。但陆沉没动，只是把布袋从肩上取下来，提在手里。
“这个先给我。”铁头伸出手。
陆沉把布袋递过去。铁头接住布袋的瞬间，陆沉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铁棍。但他没有拔出来。
因为老拐已经到了。他拄着拐杖冲进三个人中间，拐杖头横着劈向铁头的膝盖。铁头侧身躲开，退了两步。
“铁头，你他娘的敢在南边动手。”老拐的声音又粗又哑，酒气比平时更重，但眼神很清醒，“你赵哥的地盘是西区，南边不归他管。滚回去。”
铁头脸上的笑没了。
“老拐，这不关你的事。”
“陆沉是我看着长大的。”老拐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你动他，就是动我。”
铁头盯着老拐。老拐以前是城邦巡逻队的人，虽然跛了腿，但打起来三个人不一定够用。铁头的脸色变了又变。
“行。”铁头把布袋丢在地上，“今天给拐爷面子。”
他带着两个瘦子退了几步，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铁头回头看了陆沉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陆沉看懂了。
还没完。
老拐等他们走远了，转过身来，一把抓住陆沉的衣领。
“你他娘的。”老拐压低声音，酒气喷在陆沉脸上，“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赵铜盯上你了。你还敢往南边跑。你以为你是谁？”
陆沉没挣脱。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布袋。
“布袋里是什么？”老拐问。
“电路板。”陆沉说。
老拐愣住了。
“旧世界的电路板。”陆沉说。
老拐松开了他的衣领，退了一步。他的眼睛在陆沉脸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他慢慢蹲下来，把布袋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还给陆沉。
“回家。”老拐说。
他拄着拐杖走在前面，跛腿的步子比平时更快。陆沉跟在后面，阿七从矮墙后面钻出来，远远地盯着，不敢靠近。
走到东三区南口的时候，老拐突然停住，回头看着陆沉。
“铁丘那边的电路板，多不多。”
陆沉看着老拐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以前老拐喝醉了讲过城邦巡逻队的事，讲他们曾经在静默区边缘看到过一整片没塌的旧世界建筑，讲那些建筑里亮着幽幽的光。老拐当时说那是鬼火，但陆沉记得他讲的时候手在抖。
“多。”陆沉说。
老拐沉默了一会儿。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然后转身继续走。
“明天来我棚子。”老拐头也不回地说，“带上你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