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供桌上,三炷香烧得只剩半截。烟很细,往上飘,被穿堂风一吹就散。
顾昭昭用袖子擦掉额头上的冷汗,手指还在发抖。她不知道是冷的,还是被脑子里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搅的。原身断气前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张嬷嬷关祠堂大门时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那根长明灯还亮着,照着黑压压的祖宗牌位。顾昭昭数了数,供桌左右各摆了四把旧木椅,椅背磨得发亮。她记得原身的记忆里,这祠堂平常只用来罚人跪着,真正的顾家祖宗,都在城郊的家庙里供奉。
膝盖很疼。她想挪,才发现两条腿都麻了。脚趾在绣鞋里试着动,像踩了一团棉花。原身的身子太弱,昨晚被两个嬷嬷半拖半拽丢进来,额头撞在门槛上,肿起一个包。顾昭昭抬手摸,左边额角鼓鼓的,一碰就疼。
外面的天还黑着,分不清是几更。她不知道自己在祠堂里躺了多久。只记得醒来时,后背贴着冰凉的石板,脖颈僵硬,嘴里一股铁锈味。
是原身的血,还是自己咬破了舌尖,分不清。
顾昭昭慢慢撑起身,靠住供桌腿。这动作牵动了不知道哪根筋,从后腰一路痛到后脑。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敢再动。
她穿进这本书,满打满算还不到两个时辰。原身断气前,是活活被一场“夜审”折腾死的。王氏要她认下“冲撞嫡姐”的罪,她不认,张嬷嬷就让人押着她跪。跪到后半夜,原身开始吐血。再后来,她来了。
顾昭昭闭了闭眼。原身那些记忆,像一锅熬坏的药,苦味从喉咙口泛上来。六岁被王氏从生母身边抱走,说是“养在嫡母跟前学规矩”。八岁那年冬天,生母病死在偏院,停灵不过七日,王氏说“不吉利”,匆匆下葬。从那以后,原身就再没出过侯府后院。
正想得入神,外头忽然有动静。
脚步声很轻,从祠堂左侧那条青石板路过来。顾昭昭屏住呼吸,听见那人停在门口,然后,没有推门。
“七姑娘?”是一个小丫鬟的声音,压得极低。
顾昭昭没应。
那人又说:“是奴婢,青杏。您还醒着吗?”
青杏。原身记忆里有这个名字,从小跟着原身,比原身大两岁,是个圆脸丫头,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顾昭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醒着。”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溜进来。手里端着个碗,碗沿磕了一小角,用破布垫着。
“小姐,奴婢从厨房偷了半碗面糊。”青杏蹲下来,把碗往顾昭昭面前递,“还是热的,您快喝两口。”
顾昭昭没接,只看着青杏。
就是这一眼,她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她怎么还不接?再放就凉了。
顾昭昭怔住。
青杏明明没张嘴。
“小姐?”青杏又往前递了递,“您别跟身子过不去。奴婢去得晚,厨房都灭了火,就剩下这半碗面糊。将就着吃,总比饿着强。”
该不会跪糊涂了吧?
顾昭昭心里一紧。第二个声音,比第一句更清楚。像有人贴着她耳朵说话,语气急切,带着一点哭腔。
“我没事。”顾昭昭慢慢伸手,把碗接过来。
面糊是粗面做的,颜色发灰,上头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星。顾昭昭低头闻了闻,没什么异味。她抿了一口,寡淡,只有盐味。但胃里一直悬着的那股虚脱感,总算被压下去一点。
青杏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吓死奴婢了。方才在院墙外头,奴婢听见张嬷嬷跟刘妈妈说,明日一早,大夫人要来看您。小姐,您可不能再晕过去了。”
顾昭昭把碗放低,借着那盏长明灯的光看青杏。这丫头瘦得颧骨都突出来,身上那件青布小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原身记忆里,青杏总把吃的省下来,自己偷着啃冷馒头。
“张嬷嬷还说了什么?”顾昭昭问。
青杏左右看一眼,声音更低:“说大夫人这次动了真气,要给您寻一门亲事,趁早打发了。那男的是……”
她忽然顿住。
顾昭昭心里一沉:“是谁?”
“是城东钱家的三爷,快五十了,前头死了两个老婆。说是……说是聘礼给得厚。”
顾昭昭捏着碗的手指收紧。钱家三爷,原书里写过,是个爱打人的老鳏夫,原身前世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她没说话,只低头喝面糊。青杏以为她害怕,忙安慰:“小姐别慌,八字还没一撇呢。您只要服个软,跟夫人认个错……”
“认错有用,原……我还会跪在这儿吗?”顾昭昭打断她。
青杏不吱声了。
外头的风大起来,吹得门板“吱呀”一声。青杏吓得站起来,猫着腰去关门。关到一半,忽然从门缝里往外张望。
“小姐,有人来了。”
顾昭昭也听见了。脚步声不轻不重,走得很稳,不是青杏那样猫着的小步子。而且来人不止一个,有灯笼的光从门缝漏进来,黄澄澄的一团。
青杏的脸一下子白了。
“是大姑娘。”
顾昭昭一愣。顾明玉?她深更半夜来祠堂做什么?
灯笼光越来越近。青杏急得直跺脚,想把碗藏起来,又来不及。顾昭昭按住她的手,做了个“别动”的口型。
门外响起一个柔柔的女声:“妹妹可睡下了?”
顾昭昭没应。她听见了别的声音。
那声音让她后背一凉。
进去看看,药可喂下了?
药?什么药?
顾昭昭脑子里“嗡”地又响了一下,比听见青杏心声时更猛。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手里那半碗面糊。
面糊已经凉了,上头凝出一层薄薄的膜。
青杏却像什么都听不见,只慌慌张张地应门:“没、没有。大姑娘安,我们小姐还醒着,奴婢这就开门。”
顾昭昭想拦,已经来不及。
祠堂门被从外推开,夜风裹着一股甜腻的香粉味扑进来。顾明玉站在门口,提着一盏琉璃灯笼,披一件银红斗篷,鬓边簪一支颤巍巍的珠花,整个人被昏黄的灯光映得半明半暗。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婆子。
顾明玉没进来,只站在门槛外,拿帕子掩着鼻子,像闻不得祠堂里的香火气。
“妹妹这里好冷清。”她笑,“母亲让我来看看,说怕你冻出病来。果然是做姐姐的,不放心。”
顾昭昭没说话。她盯着顾明玉,脑子里又响了一声。
比之前更清晰,清晰得像顾明玉正贴着她耳朵说:
那老婆子非说夜间送药,人死了才好。我只想毁她的脸,不想沾人命。
顾昭昭浑身僵住。
顾明玉跨进了门。
“妹妹怎么不说话?”她问,笑吟吟地走过来,绣鞋踩在顾昭昭面前那摊灰尘上,“该不会……是做姐姐的来晚了,叫妹妹等急了?”
灯笼被顾明玉随手往供桌上一放。昏黄的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笑得很甜。
顾昭昭听见自己后槽牙在发颤。她慢慢把碗往身后挪了半寸,抬起头,看向顾明玉。
“姐姐说笑了。”她声音很轻,“我只是……有点冷。”
顾明玉的笑意更深了。
“冷啊?”她侧过头,对那婆子使了个眼色,“那还不给七姑娘加件衣裳。”
那婆子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顾昭昭看清那东西的瞬间,脑子里“轰”地一下,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那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斗篷。颜色暗红,边角磨得发白。
是原身生母的遗物。
顾明玉怎么会有这个?
“这件衣裳,我瞧着妹妹穿上正合适。”顾明玉笑着说,“不如……现在就穿上,让姐姐瞧瞧。”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在哄一只不肯吃药的猫。
顾昭昭没动。
灯笼的光晃了晃。
顾明玉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冷下来。
“怎么,”她说,“妹妹是看不上我特意带来的衣裳?”
顾昭昭喉咙发紧。她听见婆子的心声像一片碎冰,从身后逼近:
药量放得足,沾皮就烂。大姑娘心慈,只让她脸上留几个印子,要我说……这丫头今晚就不该活着出祠堂。
顾昭昭终于动了。
她慢慢站起身,膝盖的剧痛让她晃了一下。青杏想扶,被她挡开。
她看着顾明玉,说了一句话。
“姐姐,我穿。”
顾明玉满意地笑了。
夜风从大开的祠堂门口灌进来,吹得供桌上那三炷香,齐齐断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