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昭说出“我穿”那一刻,顾明玉眼里的笑意像烛花一样炸开,亮了一下。
“这就对了。”顾明玉往前走了半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住,回头去看那婆子。
婆子还捧着那件旧斗篷,站在原地没动。她的脸隐在灯影里,只看得见一双眼睛,往下垂着,嘴角却微微往上抿。
顾昭昭听见她的心声,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闷闷的:
快穿。穿了,大姑娘就是侯府嫡女,我儿也能进账房当差。至于这丫头烂不烂脸,谁在乎。
顾昭昭指甲掐进掌心。这婆子不是顾明玉的贴身妈妈,她没见过。但听那口气,王氏许了她好处,让她来“帮忙”。
“姐姐,这斗篷我看着眼熟。”顾昭昭把声音压得软,带一点怯,“像是……我生母留下的那件。”
顾明玉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又笑:“妹妹好记性。就是二姨娘那件旧衣裳。我母亲说,放着也是落灰,不如给你。好歹是亲娘的物件,暖暖身子。”
她“二姨娘”三个字咬得轻,顾昭昭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但她不敢分神。脑子里有个念头正慢慢变清晰:顾明玉没打算让她死,可也没打算让她好过。那件斗篷,顾明玉一定动了手脚。但顾明玉不知道婆子还多藏了一只蝎子。
不对。
顾昭昭不知道有没有蝎子。她只是从那婆子纷乱的心声里,捕捉到“那东西钻得快”几个字。是蝎子?还是别的?
她不确定。
“姐姐,这衣裳放得久,怕是生了潮气。”顾昭昭说,“不如先抖一抖,再穿。”
她说着就伸出手。
顾明玉愣了一下。
顾昭昭的手已经碰到那件斗篷。布料入手,又硬又冷,还带着一股陈年香灰味。她借着灯笼光,看见领口内侧有一小片暗色,像用什么药水浸过,已经干透了。
“抖什么?”那婆子开了口,声音粗粝,“七姑娘快穿上吧,夜凉,别冻坏了。”
顾昭昭没理她,只看着顾明玉:“姐姐,这斗篷是生母遗物,我穿之前,总该看看有没有虫蛀。”
顾明玉勉强笑了笑:“妹妹倒是细心。”
顾昭昭把斗篷抖开。
动作很轻,像真的只是检查。
然后,她看见有什么东西从袖口滑出来,掉在地上。
黑褐色,指甲盖大小,落地的瞬间蜷了一下,尾巴尖往上翘,在供桌灯影里划出一道细细的影子。
顾昭昭往后急退。
青杏先看清了,嗓子都劈了:“蝎、蝎子!”
顾明玉也看见了,脸上的笑像被冻住。她往后退了两步,撞在供桌边沿,琉璃灯笼晃得厉害。
“这、这哪来的!”顾明玉的声音尖起来,完全没了方才的从容。
那婆子抢上前,一脚把蝎子踩死,又用鞋底碾了几下。动作很快,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
“大姑娘别慌,祠堂阴潮,许是从墙缝爬进去的。”婆子说。
“爬进衣裳里?”青杏声音发抖,把顾昭昭挡在身后,“这衣裳叠得好好的,蝎子怎么爬进去?分明是有人故意放的!”
婆子脸色一沉:“小蹄子胡说什么!大姑娘好心送衣裳,还能往里放蝎子不成?”
顾明玉也回过神来,勉强定了定神:“就是。妹妹别多想。这祠堂年久失修,什么虫子都有。既然抖出来了,就没事了。”
顾昭昭没说话。
她盯着地上那团被踩烂的蝎子,脑子里的声音突然乱起来。
顾明玉:这死婆子,竟敢背着我放蝎子。我只涂了药水,要她烂脸毁亲,可没想过要她死。
婆子:幸亏只爬出一只。另一只还在袖子里,等会儿让她穿上,照样成事。
还有一只。
顾昭昭后背一麻。
她看向那件斗篷。此刻那斗篷已经被婆子重新拣起来,拍了两下,硬往顾昭昭面前送。
“七姑娘,快穿上吧。大姑娘一片好心,您可不能不领情。”
顾昭昭没接。她脑子转得飞快。
顾明玉心虚,但更怕事情闹大。婆子想速战速决。只要她不穿,这婆子不敢当着顾明玉的面硬来。但顾明玉会逼她穿。
她得拖。
“姐姐,”顾昭昭抬起头,眼圈泛红,“这衣裳是生母留给我的,如今又沾了脏东西。我想……先去给生母上炷香,再穿。她走了这么多年,我做女儿的,总该尽点心意。”
顾明玉脸色微变:“这大半夜的,你上什么香?”
“生母死在十一月十七。”顾昭昭说,“姐姐忘了吗?今日,正好是她的忌日。”
祠堂里静了一瞬。
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供桌上那截断香明明灭灭。
顾明玉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顾昭昭知道自己赌对了。原身的生母,的确是十一月十七没的。但顾明玉夜里来祠堂,只想着害她,哪还记得这个日子。
“行……行吧。”顾明玉勉强道,“那你先上香。上完了,把衣裳穿上,别着了凉。”
那婆子似乎想说什么,被顾明玉瞪了一眼,又咽回去。
顾昭昭慢慢走到供桌前,从香筒里抽出三炷香。她的手在抖,一半是因为冷,一半是怕。可她不能让她们看出来。
她点了香,插进香炉里。火光明灭,照着那些黑漆漆的牌位。
“女儿给母亲上香。”她轻声说,“求母亲保佑……女儿今日能平安回去。”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很轻,像只说给自己听。
那婆子不耐烦了:“七姑娘,香也上了,衣裳总该穿了吧?”
顾明玉也看着她。
顾昭昭慢慢转过身。那件斗篷就在婆子手里,暗红色的旧料子,像干涸的血。
她知道不能再拖了。
“青杏,”她说,“给我穿吧。”
青杏眼眶红了:“小姐……”
“没事。”顾昭昭冲她笑了一下,“姐姐一番好意,我不能辜负。”
青杏颤着手去接那件斗篷。顾昭昭却在她碰到之前,自己先拿了过来。
她多留了个心眼:不碰领口,也不碰袖口,只捏着斗篷的下摆,拎起来,往自己肩上一搭。
动作很快,像裹一条旧毯子。
布料落下的瞬间,顾昭昭浑身都绷紧了。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贴着后颈,轻轻地、慢慢地,爬了一下。
很小。
像指甲尖刮过皮肤。
顾昭昭没有叫。
她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斗篷下摆。灯火在她眼前晃,顾明玉和那婆子的脸都模糊成两团白影。
她知道自己不能动。只要她不动,那东西或许不会蛰她。只要她不动,顾明玉就不会怀疑她发现了。
可是那细细的爬动,正从后颈往她领口深处钻。
顾昭昭屏住呼吸。
她听见顾明玉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妹妹穿着……倒也合身。”
然后,她听见那婆子在心里笑了一声:
蛰了。这丫头,真当自己命硬。
顾昭昭眼前一黑。
她终于撑不住,往前一栽,整个人“砰”地一声,倒在了祠堂冰凉的石板上。
青杏尖叫起来。
顾明玉也慌了:“快、快看看她!”
一片混乱里,顾昭昭趴在地上,半边脸贴着冷石。她没晕,只是借势伏倒。那东西从她领口滑出来,落在她耳边,她能听见细小的“咔嚓”一声,是虫足擦过石面的声音。
然后,一根簪子从她头上掉下来,正砸在蝎子旁边。
是原身戴的那支旧银簪。
顾昭昭的手指,慢慢、慢慢地,抓住了簪子。
她没有动,也没有睁眼。
因为她听见了更清晰的声音,来自顾明玉,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慌:
她不会死了吧?母亲只让我毁了她的脸,没让我背人命。若她死了,明日相看的事,岂不是要闹大?
顾昭昭心里一松。
顾明玉怕闹大。
那她今晚,就闹得越大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