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昭趴在地上,半边脸贴着冷石,右手的银簪压在掌心。她没有睁眼,只把呼吸放得又浅又急,像真的昏了过去。
青杏的哭喊就在耳边:“小姐!小姐您醒醒!快来人啊,出人命了!”
顾昭昭在心里给这丫头记了一功。嗓子是真亮。
“闭嘴!”那婆子压着声音吼,伸手去拉青杏,“你嚎什么?想把全府都招来?”
青杏被推得一个趔趄,撞在供桌腿上,可她不肯停,反而哭得更大声:“小姐被蝎子蛰了!是你们、是你们在衣裳里藏了蝎子!”
“放屁!”婆子急了,扬手就要打。
“住手。”顾明玉的声音终于响了,尖得像磨刀,“别在祠堂里动手。”
婆子那巴掌硬生生收住,喘着粗气。
顾昭昭听见顾明玉朝她走了两步,鞋底碾过沙尘,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这动静平时听不见,可这会儿她整个人贴在地上,什么都清楚。
“七妹妹?”顾明玉的声音在头顶,带着明显的抖,“你醒着吗?说句话。”
顾昭昭不懂。
“七妹妹,你别吓我。”顾明玉蹲下来了。一股甜腻的香粉味压下来,混着祠堂里的尘灰味,呛得顾昭昭差点真咳出来。
她忍住了。
顾明玉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顾昭昭的肩膀。指尖凉凉的,隔着衣料,顾昭昭都能感觉到顾明玉在手抖。
然后,顾明玉的心声又来了,乱得像一锅沸水:
怎么办怎么办……她要是死在这里,我怎么脱身?那婆子是母亲的人,可衣裳是我送来的……明日相看,若闹出人命,爹会打死我……
顾昭昭心里一松。
她赌对了。这个嫡姐,看着精明,骨子里胆小。害人可以,但怕摊上人命。只要再逼一下,顾明玉自己就会乱。
“大姑娘,先把这丫头处理了。”婆子指着青杏,“再派人去请大夫。对外只说七姑娘夜里染了风寒。”
“请什么大夫?”顾明玉猛地站起来,“母亲知道了怎么办?”
“那也不能让她死在祠堂里!”
“她不会死!”顾明玉跺了跺脚,声音都劈了,“那蝎子……那蝎子不是没蛰到吗?”
空气突然安静。
连青杏的哭声都噎住了。
顾昭昭心里“咯噔”一下。她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刚才她把那东西抖出来,又倒得急,顾明玉虽然慌,可也不是傻子。那蝎子到底蛰没蛰到,顾明玉离得近,说不定看见了。
她不能再装晕了。
“嗯……”顾昭昭发出极轻的一声呻吟,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青杏第一个扑过来:“小姐!您醒了?”
顾昭昭撑着石板,慢慢抬起头。她头发散了,几缕碎发粘在脸颊上,左边额角那个包肿得发亮。她让自己显得很慢,很懵,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姐姐……”她哑着嗓子叫顾明玉,眼睛没看对方,只盯着地上那团被踩烂的蝎子,“那……那东西……”
顾明玉明显松了一口气,又立刻板起脸:“一只蝎子而已,妹妹大惊小怪。刚才不都说了?祠堂潮湿,虫子爬进衣裳里。你倒好,自己把自己吓晕了。”
顾昭昭没接话,只慢慢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衣裳。那件圣母的旧斗篷还歪歪斜斜挂在肩上。她记得后颈那一点细细的爬动。但此刻,她后颈不痛不痒,也没有肿。那东西确实没蛰她。
可她的脚踝在疼。
顾昭昭低头去看。
袜子的位置,脚踝上方,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红痕?不细看,像被鞋带勒出来的印子。可顾昭昭知道,那是虫尾擦过去的痕迹。
所以那只蝎子,从她后颈一路爬下来,经过脚踝时,她正好往下倒。蝎子被甩出来,正好被顾明玉和婆子看见。
顾昭昭忍住了,没去碰那道红痕。
她心里飞快地转。顾明玉已经认定她没被蛰,这会儿只想把大事化小。那婆子更不会承认衣裳里有蝎子。这事要是就这么过去了,明天还会有别的“意外”。
“姐姐说得对。”顾昭昭轻声说,扶住青杏的手臂站起来,“是我自己胆子小,不怪姐姐。”
顾明玉一愣。
顾昭昭转向那婆子:“这位妈妈,面糊凉了。劳烦您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热水,我想暖暖手。”
那婆子没动,看向顾明玉。
顾明玉皱了下眉:“去。”
婆子应了,弯腰捡起地上踩烂的蝎子,用帕子包了,快步退出去。经过顾明玉身边时,顾昭昭听见两人的心音几乎同时响起——
婆子:这丫头在打什么算盘?
顾明玉:等她走了,我得单独嘱咐这死丫头,就说斗篷是她自己要的,与我无关。
顾昭昭把这两句话记下了。
婆子一走,祠堂就剩她们三个。顾明玉抱着胳膊,站在门口月光里,脸色已经比方才好多了。
“妹妹既然没事,就回去吧。”她说,“今晚的事,别到处张扬。母亲知道了,还要怪你不会照顾自己。”
“我知道。”顾昭昭低头,声音温顺,“只是……”
“只是什么?”
顾昭昭抬起眼,看着顾明玉:“只是这斗篷,是我生母的遗物。姐姐今晚把它送来,我心里感激。可它被人藏了蝎子,这事我若一点不提,别人还以为我生母的衣裳不干净。”
顾明玉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昭昭把斗篷从肩上取下来,仔仔细细叠好,双手捧着,“姐姐放心,我什么也不会说。只是这衣裳,我想留着,不穿了。”
顾明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顾昭昭就让她看。脸上淡淡的,眼里有泪光,像强忍着委屈。
“随你。”顾明玉最后说,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丢下一句:“明日母亲要见你,好好收拾,别一脸晦气。”
顾明玉走了。
灯笼光也走了。
祠堂里重新黑下来,只有那截断香还在明明灭灭。顾昭昭站了一会儿,直到青杏拉了拉她的袖子。
“小姐,您怎么让她走了?”青杏急得跺脚,“那蝎子明明……”
“青杏。”顾昭昭打断她,“扶我回去。”
青杏一肚子话被堵住,只“哦”了一声,扶着顾昭昭慢慢往祠堂外走。
夜风迎面吹过来,顾昭昭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湿了。汗贴着里衣,又冷又黏。她抬头看了眼天色,东边已微微泛灰。这一夜,快到头了。
“小姐,您刚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青杏小声问,“什么‘别人还以为生母的衣裳不干净’?”
“没什么,吓吓她。”顾昭昭说。
“吓她?”
顾昭昭没再解释。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斗篷。刚才她故意说“不穿了”,顾明玉今晚回去,肯定睡不踏实。因为顾明玉会想: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她会不会告诉老太太?
顾明玉一慌,王氏就会动手。王氏一动手,她才有机会。
顾昭昭慢慢走着,脚踝那道红痕越来越热。她没管。
主仆俩拐过回廊,经过西侧院的小厨房。厨房门关着,窗缝里漏出一点灯光。顾昭昭忽然停住。
“小姐?”青杏顺着她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
顾昭昭却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从厨房里传出来的,含糊,低沉,像有人嘴里含着东西说话:
那药虽只烂脸,但若渗进伤口,七日便入肺腑。大姑娘胆小,老婆子可没打算留活口。
顾昭昭僵在原地。
厨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是那婆子。她端着一碗热水,站在门口,见顾昭昭站在外头,也愣了一下。
“七姑娘,水来了。”婆子笑着说。
顾昭昭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水,脚踝的红痕突然像火燎一样疼起来。她知道自己刚才犯了一个更大的错。
那道红痕,就是伤。
那蝎子,已经蛰过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