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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1-01 08:15:25

小院的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得半掩。那株石榴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的天色里像几根枯手指,斜斜戳着。顾昭昭被青杏扶进屋里时,后脊梁已经冷得没知觉了。

屋子很小,一张旧床,一张掉漆的方桌,窗边搁着个铜盆。青杏一进门就忙着去摸火折子,想点油灯。手抖,点了三下才亮。

“小姐,您快坐,我去烧水。”青杏说完就要往外跑。

“先别去。”顾昭昭拉住她,“把门关上。”

青杏“哦”了一声,回身关上门。门板合上时,屋里一下子暗下去,只剩油灯那一小团黄光,在墙角晃晃悠悠。

顾昭昭扶着床沿坐下,把左脚慢慢抬起来。青杏蹲下来替她脱鞋。鞋带解开,袜口往下卷,青杏的手忽然停住了。

“小姐,这……这怎么肿了?”

顾昭昭低头看。脚踝外侧偏上两寸的地方,原本那道红痕已经肿成一片,像被滚水烫过,边缘发亮。最中间是两个并排的小点,针尖大小,颜色深红,旁边皮肤已经开始泛紫。

青杏的嘴唇直哆嗦:“这是蝎子蛰的。小姐,是那蝎子……您怎么不早说!”

“说了有用吗?”顾昭昭的声音哑了。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刚才在祠堂,只觉得热,这会儿疼劲上来了,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往她骨头缝里扎,一下一下地跳。

青杏快哭了:“我去请大夫!”

“这深更半夜,你去哪儿请?”顾昭昭按住她的手,“侯府大门锁了,后门有婆子守着。你一个丫头,连二门都出不去。”

“那怎么办?”

顾昭昭没说话,把脚放回地上。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处,她闷哼一声,额头上的汗“唰”地下来了。

“青杏,去厨房,拿几样东西。”她尽量把语气放稳,“生姜,没有就找蒜。再弄一点烧酒,要是没有烧酒,就拿最烈的黄酒。别让人看见。”

青杏愣住:“小姐,拿这些做什么?”

“我自有办法。”顾昭昭说,“快去。若有人问,就说我胃里难受,想喝碗姜汤。”

青杏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眼巴巴看着她:“小姐,您等着奴婢,可别乱动。”

顾昭昭点点头。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风里。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油灯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细又长。顾昭昭低头看自己的脚踝,肿胀比刚才更明显了,皮肤下的紫色正慢慢向小腿蔓延。她试着活动脚趾,还好,脚趾能动。说明筋络没坏。

可那婆子的话她还记着:若渗进伤口,七日便入肺腑。

七日。她穿过来还不到一日,就只剩七日了。

顾昭昭把头上那支旧银簪抽出来。簪子很细,簪尖有些钝。她借着灯光,把簪尖在火上燎了燎,又用袖子擦干净。

她等着。

屋外有风,吹得窗纸“呼啦呼啦”响。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像是要下雨。顾昭昭想起穿书前,她合租的屋子也这样,下雨天楼道里全是潮气。那时候她总加班到半夜,回家煮一包泡面,再追两集剧。没想过自己会死在赶方案的凌晨,也没想过睁眼就跪在祠堂里。

她笑了一下,觉得自己运气是真好,穿成了炮灰。没系统,没空间,只有一个时灵时不灵的读心术,和一只已经钻进皮肉的蝎子。

青杏回来得比想象快。

“小姐,拿到了。”她怀里鼓鼓囊囊,蹲下身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两块姜,一根蒜,还有半壶黄酒,用个豁口小瓶装着。

“厨房没人,就守夜的刘婆子在打盹。”青杏喘着气,脸上不知是跑的,还是吓的,泛着不正常的红,“我偷了半壶黄酒,又拿了两块姜。蒜是挂墙上顺手摘的。”

“做得不错。”顾昭昭让她把酒倒进碗里。

青杏一边倒一边嘀咕:“小姐,您到底要做什么?这伤不能再拖了。奴婢听说,被蝎子蛰了,若不及时治,会死人的。”

“所以我让你拿这些东西。”顾昭昭接过碗,低头闻了闻。黄酒味道很冲,质量不怎么样,但能用。

她让青杏把油灯端近些,然后咬住袖子,把银簪尖对准脚踝上那两个小点,轻轻划了下去。

青杏倒抽一口凉气,差点把油灯打翻。

“小姐!”

顾昭昭没理她。她的手很稳,只在伤口上划了一个很小的十字口。先是一滴黑血冒出来,接着是淡红色的血,混着一点黄水。顾昭昭放下簪子,双手按住伤处周围,从上往下挤。

疼。

钻心的疼,像有人把她的皮肉往两边撕。她咬得袖子都快破了,喉咙里溢出极细的呜咽。青杏跪在地上,用帕子捂住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别哭。”顾昭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去,把黄酒拿来。”

青杏手忙脚乱把碗递过来。顾昭昭接过,深吸一口气,把酒慢慢浇在伤口上。

“嗞”地一下,像烙铁戳进肉里。顾昭昭整个人一颤,差点从床上滑下去。

但她没停。她把酒反复冲了两遍,又用姜片在伤口周围轻轻擦。姜汁渗进去,火辣辣地,和蝎毒那股阴寒混在一起,说不清是更疼还是更麻。

做完这些,她已经浑身是汗,里衣湿得能拧出水。

青杏把她扶回床上,盖好被子。顾昭昭闭上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小姐,这样能行吗?”青杏声音还带着哭腔。

“不知道。”顾昭昭说。她确实不知道。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可现实不是电视。她只能赌,赌那蝎毒只进去一点,赌酒和姜能稍微压住毒性。

“那婆子说明日夫人要见您。”青杏小声说,“您这样,明日怎么去?”

顾昭昭没睁眼,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那婆子的话里,有一处她当时没细想。婆子说“那药虽只烂脸,但若渗进伤口,七日便入肺腑”。可蝎子蛰出来的伤口,和涂在脸上的药水,怎么会混在一起?除非,那蝎子本身就被喂了药。或者,斗篷里除了蝎子,还有别的东西。

她不确定。

“青杏,我生母留下的东西,现在在哪儿?”顾昭昭突然问。

青杏愣了一下:“二姨娘?她的东西,大多被大夫人收走了。只有那件斗篷,是小姐您以前偷偷留下来的。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一包药粉。”青杏压低声音,“二姨娘去世前,交给奴婢一包药粉,说能解毒。可后来大夫人知道了,就派人来搜,那药粉被搜走了。奴婢不敢说,怕惹祸。”

顾昭昭睁开眼。

“药粉在哪里被搜走的?”

“就在这屋里。”青杏指了指床底下的一个旧木匣,“当时大夫人的人把木匣子也拿走了。奴婢以为二姨娘只留了衣裳和那包药,别的就没有了。”

顾昭昭盯着床底。那个旧木匣已经不在了。

她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接上了。生母既然能留解百毒的药粉,那她被毒死这事儿,也许另有隐情。王氏急着把遗物收走,是不是在怕什么?

“小姐,您别想这些了。先睡会儿,天快亮了。”青杏劝道。

顾昭昭没睡。她等青杏去外间小塌上睡着后,慢慢坐起身,把窗户开了一条小缝。

天已经泛白。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影影绰绰,风里夹着更密的湿气,像是真要下雨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点热。

然后,她听见一个极轻的脚步声,从院墙外头经过。

顾昭昭僵住。

那脚步不急不缓,停在了她的小院门前。

有人在外头,用很低的声音说:“张嬷嬷,就是这儿。七姑娘屋里还亮着灯。”

另一个声音“嗯”了一声,冷得像石头。

“把门看住。谁也不许放出去。”

顾昭昭猛地吹灭了油灯。

屋里陷入一片灰白。

可她接着又听见一句,更轻,却比蝎子那一下还扎人:

“夫人说了,七姑娘若真是被蛰了,明日不必请大夫。就让她躺着,七日之后,自会消停。”

顾昭昭坐在黑暗里,手指攥紧了那支银簪。

她们知道。

她们全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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