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脚步声没再动,像两根钉子扎在院门前。顾昭昭坐在床上,背贴着墙。窗纸被风吹得轻轻响,灰白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着她脚踝上那道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
青杏还在外间睡着,呼吸声又细又匀。顾昭昭没叫醒她。
她盯着门。脑子里把张嬷嬷那句话掰开又揉碎——夫人说了,若真是被蛰了,不必请大夫。就让她躺着,七日之后,自会消停。
她们不打算动手。她们只等。
顾昭昭摸了摸自己的脚踝。肿消了一点,皮肤下那片紫红不再往小腿蔓延。但伤口周围又热又胀,像埋了一小块炭。她知道自己的土法子顶多压住了皮外伤,那蝎子被人喂过药,毒在里,不在外。
等七日。七日之后,她们来收尸。
她不能等。
顾昭昭慢慢下床,脚落地时,疼从脚踝蹿到后腰,她差点咬破嘴唇。等那阵疼过去,她才扶着墙,一点一点挪到窗前。
窗户对着小院外侧,再过去是一片荒芜的小花园,几丛半人高的枯草,后头是侯府西墙。西墙过去,就是佛堂。
佛堂不算大,在侯府最偏的角落,平时少有人去。原身记忆里,只有每月初一十五,顾老夫人才会去坐一坐。那儿有扇角门,通着后巷。
顾昭昭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院门被张嬷嬷带人看着,她出不去了。但西墙的角门,兴许没锁。
她得赌。
“青杏。”顾昭昭压低声音。
青杏没醒。
顾昭昭走到外间,推了推青杏。青杏猛地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全就抓住顾昭昭的袖子:“小姐,怎么了?”
“小声。”顾昭昭按住她,“我要从后窗出去。你留在这里,等会儿天再亮些,去正院给夫人告病,就说我昨晚染了风寒,下不得床。旁的,一个字也不许说。”
青杏急了:“您去哪儿?您这腿——”
“死不了。”顾昭昭说,“若有人硬要进来,你就趴在床边哭。会哭吗?”
青杏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顾昭昭没再耽搁,用银簪把后窗的插销慢慢挑开。窗轴“吱”地响了一下,像老猫被踩了尾巴。她停住,屏息听外头。张嬷嬷的人没动静。
她把窗推开一条缝,先伸出那只没伤的脚,再慢慢翻了出去。脚落地时,枯草“沙”地一响,被风盖住了。
天还没全亮,地上湿漉漉的,昨夜的寒气结成一层薄霜。顾昭昭只穿着袜子,踩在草上,像踩在碎玻璃上。她没敢穿鞋,怕声音太响。
墙根下有几块垫脚的碎砖。顾昭昭借着微光,一瘸一拐地往西墙走。每走一步,脚踝都像被人拿锥子搅。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枯草上,转瞬不见。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穿过西墙,去佛堂。佛堂有角门,角门外头就是后巷。只要出了侯府,她就能去找大夫。
至于脸面、规矩、王氏会不会发现——她顾不上了。
西墙的角门近了。灰砖墙不高,墙头长着几丛枯藤。顾昭昭记得,角门从里头用木栓插着。她伸手去摸,指尖碰到冰冷的铁环,然后往下,摸到了木栓。
她用力一抽。
没抽动。
顾昭昭心一沉。她又试了一下,木栓像长死了,纹丝不动。可能被雨泡胀了,也可能是外头锁着。
墙上的枯藤在风里晃,像在笑她。
顾昭昭后退一步,抬头看墙。不过两米出头,搁在现代,她翻不过去。但现在这身子又虚又伤,别说翻墙,走快了都喘。
她不能翻墙。
她只能另找出路。
顾昭昭贴着墙根,顺着西墙往北走了十几步。那里有一扇小门,半掩在枯草丛里,是佛堂通向西侧夹道的便门。门板歪着,露出一条缝,勉强能挤过一个人。
顾昭昭侧身钻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极窄的夹道,两边都是高墙,地上积着厚厚的枯叶。风灌不进来,空气里全是霉味和土腥味。顾昭昭扶着墙,慢慢往前走。
她不知道佛堂里有没有人。
但很快,她知道了。
还没走出夹道,她就听见一个声音。极低,像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
“把东西交出来,留你全尸。”
顾昭昭猛地停住。
不是侯府的人。她听不出这个声音。但这几个字像冰碴子,让她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她屏住呼吸,往夹道出口挪了半步,侧耳去听。
另一个声音响起,更轻,带着点虚弱的笑意:“东西……你拿不走。”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很清,很好听,像用玉石敲冰。
顾昭昭心里“突”地一跳。
她听见刀出鞘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闷哼。
顾昭昭没有犹豫。她转身,贴着墙,一步一步往回退。这不该她管。她只想活下去。
可刚退了两步,她踩断了一根枯枝。
“啪。”
极轻,极脆。
夹道尽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顾昭昭僵在原地。
她听见脚步声,朝她走来。不疾不徐,像猫在逼近一只无路可退的老鼠。
她退不了了。脚踝的疼已经蔓延到膝盖,整条左腿都在发颤。
脚步声停在夹道口。
顾昭昭抬起头。
天光从夹道上方漏进来,照见一个黑影。那人穿着夜行衣,手里握刀,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微微眯了一下。
“哦,还有个丫头。”那人说,声音里带着点意外,又有点可惜,“那只能一起了。”
顾昭昭转身想跑。
腿不听使唤。她整个人往地上一扑,手掌擦在碎石上,火辣辣地疼。她闻见了血味,不知是手掌的还是脚踝的。
刀风已经到了脑后。
她闭上眼。
“铛”的一声,刀被打飞了。
顾昭昭睁眼,看见那年轻男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靠在夹道口,右手甩出一枚玉佩,正砸在黑衣人手腕上。黑衣人后退一步,刀脱手。
“走。”那男人对顾昭昭说了一个字。
顾昭昭没走。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抓起手边一块碎砖,朝黑衣人脚下狠狠一砸。
黑衣人被砸中小腿,身形一晃。那男人趁机欺身上前,一拳打在黑衣人颈侧。黑衣人闷哼一声,软倒下去。
夹道里重新静下来。
顾昭昭还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她抬头看那男人。那人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旧袍,肩头有血,脸色白得像纸。可眼神很静,正低头看她。
“你是侯府的人?”他问。
顾昭昭没说话,只盯着他。
因为她听见了他的心声,很轻,像怕被人发现:
这丫头……能听见我?
顾昭昭瞳孔一缩。
他怎么会知道?
那男人没等她回答,转身要往佛堂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被蝎子蛰了?”他忽然问。
顾昭昭愣住。
“脚踝。”他说,“伤处发热,但能走。毒还没入脉。会有点疼,不致命。”
顾昭昭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只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丢到她面前。
“白玉散。外敷。一日两次。”他说,“若不是故意设计,就是有人要你死。”
说完,他转身走进佛堂。
顾昭昭捡起那个小瓷瓶。瓷瓶是温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看见地上还有一样东西。
那枚砸飞刀的玉佩,摔成了两半。一半躺在枯草里,系着根断了一半的青绳。
顾昭昭鬼使神差地捡起来,翻过看。
玉佩内侧,刻着一朵六瓣莲。
她的手忽然抖了。
这图案她见过。在生母那件旧斗篷的内衬上,就绣着一模一样的六瓣莲。
天彻底亮了。雨丝从灰云里飘下来,落在她脸上,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