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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1-01 08:15:42

闹钟响的时候,林雾正梦见自己死了。

她躺在一张不锈钢解剖台上,头顶灯亮得刺眼。有人拿刀从她锁骨中间划下去,不疼,凉丝丝的,像被冰棍尖儿划了一下。她想喊,嗓子眼被什么堵着,只能“嗬嗬”地出气。

闹钟“叮铃铃”炸开,林雾弹起来,后脑勺撞在床头靠背上。铁架子床跟着晃了一下。

她喘着气摸自己的脖子。没有口子,没有血。手心全是汗。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外面有鸟叫。楼下谁家收音机在放评书,单田芳的嗓子,沙哑,正说到“说时迟那时快”。

林雾坐了一会儿,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碎了右下角,是上周在单位走廊摔的。时间显示:07:42。

2024年11月3日。

她盯着那个日期,心跳慢慢平下来。

又是这个梦。

从上周开始,每天都做。解剖台,灯,刀,还有那双戴乳胶手套的手。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能感觉到对方俯身时呼出来的气,喷在她锁骨上,潮热。

林雾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地板是便宜的复合板,冬天凉得刺骨。她踮着脚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两把冷水。镜子里的脸,白得有点发青,眼底下一片乌青。头发乱糟糟地披着,发尾劈叉,像被狗啃过。

她拿起梳子胡乱扯了两下,扯断了好几根。

“林雾,今天不能再迟到了。”

她对着镜子说。声音在瓷砖墙面之间弹了一下,显得特别没底气。

林雾是临江市刑侦支队的一名痕迹检验员。说得好听是“技术岗”,说得难听就是拍照、刷粉、提足迹,给法医打下手。她考了三年才进去,进去之后发现,刑侦支队里女人当男人的用,男人当牲口用。她这身板,连牲口都算不上。

七点五十二,林雾套上那件起球的黑色羽绒服,抓起桌上半冷的包子塞进嘴里,边嚼边下楼。

楼道里一股煤灰味。墙上贴满了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小广告,红红绿绿,像贴在墙上的癞疮。她经过三楼拐角时,看见301门口放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袋口没系紧,露出一角红色的布。她多看了一眼,没听。

她走到小区门口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号码不认识。内容很短:

“别去。”

林雾站住了。她盯着那两个字,拇指往上划,想看看有没有别的。没有。整条短信就两个字。

别去。

别去哪?单位?还是别去梦里?

她拨回去,响了三声,对方挂断。再拨,直接关机。

林雾站在小区门口,手里举着手机,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烤地瓜的味儿,还有不远处的汽车尾气。早高峰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自行车铃、公交车刹车、街边早点摊的吆喝。

她突然觉得后背发凉,像有人正站在她身后看她。

她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小区铁门被风吹得“吱呀”一声,慢慢合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号码。这次是彩信。

林雾点开。

照片很糊,像隔着很远的距离偷拍的。画面里是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羽绒服,举着手机站在小区门口,嘴里叼着半个包子。

是她自己。

就在刚才。

林雾的呼吸一下卡在嗓子眼。她猛地抬头朝街对面看——早点摊、公交站、骑自行车的人。没有谁在拍她。

她低头在看手机。那张照片下面多了一行字:

“今天会死。”

林雾的手指在屏幕上僵住。

她站在早高峰的人流里,四周全是活人。卖豆浆的大妈在喊“两块钱一杯”,穿校服的孩子从她身边跑过去,书包拉链上挂着的铃铛“叮当”响。

她慢慢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像那样就能让那行字消失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塑料袋子揉成团,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结果没扔准,掉在地上,被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踩了一脚。男人瞪她一眼,骂了句“没长眼睛”,走了。

林雾没说话,弯腰把塑料袋捡起来,重新扔进垃圾桶。

她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名字。

秦川。

她犹豫了两秒,没拨。又翻到另一个名字——程放。

她拨出去。响了两声,对方接起来,嗓门大得差点把林雾耳膜震破:“哎哟,林大小姐,今天太阳从哪边出来了,主动给我打电话?”

“程放,”林雾声音有点干,“你在哪?”

“我能在哪?所里蹲着呢。昨晚接了个案子,忙到现在没合眼。”程放是她警校同学,在城西派出所当片儿警。人咋呼,但靠谱。

“怎么了?”程放察觉她语气不对,“你声儿不对啊,出什么事了?”

林雾站在路边,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羽绒服拉链。她张了张嘴,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说她梦到自己被解剖了?说她收到条短信说今天会死?

程放不会信。谁都不会信。

“没事。”林雾说,“就问问。”

“别扯了,你没事儿会打电话?”程放那边有人在喊他,他捂住话筒喊了一嗓子“来了来了”,又对林雾说,“姐们儿,我现在是真有事,回头给你回。”

“好。”

电话挂了。

林雾把手机放回兜里,手指碰到那张碎裂的屏幕,指腹被划了一下。她抬手看看,指尖多了一道细细的口子,血珠慢慢渗出来,像一小粒红色的珠子。

她盯着那粒血珠看了两秒。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她不去单位了。

林雾转身,朝公交站反方向走。她不知道去哪里,但就是觉得,不能走熟悉的路。那条路她走了三年,太熟。每一个路口、每一家店、每一根电线杆,都像刻在骨头里。如果真有人要她死,走那条路,等于往人家刀口上送。

她拐进一条小路。路很窄,两边是老旧居民楼,晾衣杆从阳台伸出来,像一根根手臂。有水滴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她抬头,看见四楼晾的一件白衬衫在风里晃,袖子一摆一摆,像在招手。

手机又震了。

林雾不想看。手插在兜里,指尖不自觉地摸着手机壳,壳子边缘有点翘,是她上个月摔的。但震动不停。一下,两下,三下。

她逃出来。

三条消息。

第一条,同一个陌生号码:“你走错了。应该往西。”

第二条:“你以为不去单位就没事?”

第三条是一张地图截图。地图上用红线圈了一个位置。

临江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317病房。

林雾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妈就住在那个病房。

林雾站在窄巷中间,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惨白。有老人提着菜篮子从她身边挤过去,嘟囔了一句“走路不长眼睛”。她没反应。

屏幕上又弹出第四条:

“十一点前,到317。不然,你妈替你死。”

林雾盯着那行字,眼睛一眨不眨。周围的声突然远了。卖菜的吆喝声、楼上吵架的声音、水滴滴在塑料棚上的“啪嗒”声,全像隔了一层水。

她妈。

她那个躺在医院三年的妈。

植物人。

林雾觉得胸口像被一只手慢慢攥紧。不是怕,是恨。恨这个藏在暗处的人,拿她妈来要挟她。她妈已经那样了。三年了。翻身都要靠护工。谁他妈还能对一个植物人下手。

她拨那个号码。

这次通了。

对面很安静。不是挂断后的忙音,是那种有人接了但不说话的安静。她听见很轻的呼吸声,像从喉咙深处慢慢挤出来。

“你是谁?”林雾说。声音在窄巷里显得特别小。

对方没说话。

“你动我妈试试。”

对方似乎笑了一下。很轻,像被风吹散的烟。

然后电话挂了。

林雾握着手机站在巷子里,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灭了。黑色屏幕上映出她的脸,模糊的,像沉在水底。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里的细节。

解剖台上方,除了无影灯,还有一面挂钟。

钟面显示:11:00。

她一直没在意。现在她知道了。

那个梦,说的是今天。

十一点。

她妈的病房。

林雾突然开始跑。巷子里坑坑洼洼,她踩着积水跑过去,鞋底打滑,扶了一下墙。墙皮掉下来,蹭了她一手白灰。她没停下。跑出巷口,冲到马路边,伸手拦出租车。

车没停。

她站在路边,胸脯剧烈起伏,头发被风吹得糊了一脸。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有一辆出租车终于停在她面前。

她拉开门坐进去,还没来得及喘匀气,手机又亮了。

还是那个号码。

这次只有一句话:

“你已经死了。”

林雾猛地抬头看后视镜。

司机在看她。司机戴着鸭舌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嘴角慢慢地,往上弯了一下。

林雾的手已经摸到车门把手。

车门是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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