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一股烟味。很浓,像烟灰缸泡过水,酸唧唧地糊在鼻子里。
林雾没回头。她右手指尖已经摸到车门把手上,塑料件冰得刺手。她按了一下开锁键,没反应。
后视镜里,司机那半张脸像被帽檐削掉一半,只看见嘴角还那么弯着,像刀划出来的口子。
“姑娘,到哪儿啊?”
司机开口了。声音很普通,普通得让林雾愣了一下,就是那种出租车司机成天挂在嘴边的懒洋洋的调子。
她没回答,视线往下滑了一下。
司机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没戴手套。手指粗糙,指背有道疤,从虎口一直爬到手腕,像条干死的蚯蚓。
“我——”林雾嗓子发干,“我不坐了。开门。”
“上了车哪能白上。”司机笑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一点痰,“我看你跑得急,送佛送到西。说个地儿。”
林雾没再跟他争。她慢慢把手机拿起来,在裤兜里按亮,眼睛死死盯着司机的后脑勺。那个后脑勺的头发很黑,黑得不自然,染过的。
“临江第一人民医院。”她说。
“好嘞。”
车开了。
林雾低头飞速给程放发了条微信,没打字,发了个定位。然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扣在腿上。
车拐上大路。早高峰还没散,车流像便秘一样走走停停。司机左手搭在车窗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车门,节奏很怪,不是那种不耐烦的敲,是跟着什么拍子。
收音机开着,女主持人念路况:“中山路与建设大街交口,一辆白色轿车与电动车发生剐蹭,请过往车辆注意避让……”
林雾盯着外面的路。街景在车窗外慢慢往后移,骑电瓶车的人裹着花护膝从车旁“嗖”地过去。早点摊在收摊,有人在冲地上的油污泼水,热气冒起来,像一滩白雾。
司机的手机忽然响了。老式诺基亚的铃声,“叮铃铃”那种,很刺耳。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挂断。
没过十秒,又响。
他又挂了。
林雾看见他的手指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这次林雾看清了他的下半张脸,嘴唇干裂,起皮,嘴角那个弧度消失了。换成了一种很平的表情,像假人。
“姑娘,”他说,“你后头有车跟着。”
林雾没动。
“你别回头。”司机又说,“就假装不知道。”
林雾的心跳猛地提了一拍。她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她知道,她的手指在发抖。手机“嗡”地震了一下,把她吓了一跳。
她不敢低头看。眼睛通过后视镜往后面扫。
车流里,一辆银灰色面包车隔着三辆车跟在后面。挡风玻璃反光,看不清里面的人。
“看见没?”司机问。
林雾没说话。嘴唇抿得死紧。
绿灯了。车往前开。银色面包车也跟着动了,不急不慢,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
“你得罪谁了?”司机问。
“不知道。”林雾说,“你今天为什么停车?”
司机没回答。
林雾一直很清楚地记得,早高峰的临江市,根本拦不到出租车。她站在路边挥手的时候,其实没有车停。她注意到的那辆空车,是从对向车道掉头,专门停到她面前的。
这辆车是在等她。
“你收到短信了?”林雾再问。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帽檐的阴影动了一下。
“我女儿也收到过。”他说。
林雾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短信?”
“一模一样。”司机说,“‘别去’。”
车拐过一个弯,临江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白色楼顶从一片灰秃秃的梧桐树枝后面露出来。林雾的心收紧了。
“你女儿现在怎么样了?”她问。
司机没说话。车慢慢往医院大门口滑。林雾看见门口围着很多人,有保安在拦,有辆救护车堵在门里,警报灯红蓝红蓝地转,照得门口那些人的脸一明一灭。
“到了。”司机说。
车停下。没有完全靠边,就停在路中间偏右一点。
“开门。”林雾说。
车门“咔哒”一声,开了。
林雾没立刻下车。她看着司机,司机没回头。
“你女儿——”
“下车。”司机打断她,“走侧门。”
林雾还想说什么,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一声接一声,又急又躁。
她下了车。
脚刚落地,车就开走了,像躲她似的。尾气混着冷风呛进鼻子,林雾站在路中间,看见车汇入车流,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没时间想那个司机。
手机上一条微信,程放回的:“?你定位医院干嘛?出什么事了?”
她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朝医院走。
门口的救护车还没进去。保安在大声喊:“别堵着!让一让!”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里面挤出来,拿着电话在吼。人群像一锅稠粥,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林雾站在人群外。
她忽然觉得不对。
急诊楼和住院部是两栋楼。大门进去是急诊,住院部要绕过正中间的花坛,往里走一百米。
人群都挤在急诊门口,但他们的脸,没人在看急诊。
有几个人的头,正慢慢转向她。
像闻到了什么气味。
林雾的脚步僵住了。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早晨的阳光灰蒙蒙的,梧桐树影落在那些人身上,把脸切成一块一块。但她确实看到,一个穿灰色棉袄的大爷,慢慢转过头,朝她这边看过来。他的嘴半张着,像要说话。
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他们转头的动作不齐,有的快,有的慢,像坏了不同发条的玩具。
林雾后退了一步。
手机在兜里狂震起来。
她不敢动。目光扫过那些看她的人,她想跑,但腿像灌了铅。
兜里的手机震得发烫。她慢慢把手伸进去,指尖滑开屏幕。
是程放的电话。
她按下接听,手机贴到耳朵边,没说话。
程放在那边骂:“林雾你他妈在哪呢!我打你电话你倒是接啊!你刚才发个定位什么意思,我告诉你我现在就过去,你别乱跑——”
“程放。”林雾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医院门口。你快点。”
“你——”
“快点。”
她挂了电话。
再抬头时,门口那些人又正常了。有人进了急诊大厅,有人蹲在台阶上抽烟,有人举着CT片子站在风口里等。没有人看她。
那个穿灰棉袄的大爷也不见了。
林雾眨了眨眼。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吓自己。从收到短信开始,她看什么都像有鬼。
她深吸一口气,侧过身,沿着围墙朝侧门走。
侧门小,是员工通道,要刷卡。林雾摸遍口袋,最后从包里翻出来一张旧探视卡,还是三年前办的,塑料壳都磨花了。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刷了一下。
门“嘀”地开了。
林雾走进去。住院部在右前方,灰白色的楼体,窗子密密麻麻,像一面巨大的蜂巢。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去,带着消毒水和冬青树的味道。很熟悉。这三年她每周末都来,闭着眼都能走到。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走到住院部门口时,没有直接进去。
她站在门外,抬头看三楼。
317病房的窗户,朝南。窗帘拉了一半。
林雾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见那半扇窗帘后面,有个人影。黑色,站在窗帘后,像贴着玻璃。
那个人影没有动。
林雾的手心全是汗,手机壳贴在手心里,又凉又黏。
手机又震了。
她低头。
还是那个号码。
“上来了?别走电梯。走楼梯。”
林雾仰起头,朝三楼那扇窗又看了一眼。
窗帘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