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雾没走电梯。
住院部一楼的电梯门正好开着,里面有两个人,一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太太,另一个站在角落,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林雾路过时,那个戴口罩的人偏了偏头,像在看她。
她脚步没停,拐进了楼梯间。
门在身后合上,“吱呀”一声。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没亮。林雾跺了一下脚,灯“啪”地闪了一下,又灭了。她摸出手机开手电筒,白光打出去,照见墙上剥落的绿漆和一道一道的黑脚印。
她开始往上爬。
一楼到三楼,平时走只要半分钟。但今天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来回撞,空得发慌。还有别的声,从楼下传上来,很轻,像有人跟在她后面,也踩在台阶上。
她停了一下。
后面的声音也停了。
她没回头,一口气跑到三楼,推开通往走廊的门。
走廊里灯很亮,白得有点过分。消毒水味浓得呛人。护士站里坐着两个护士,一个在写什么,一个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林雾出来时,打电话的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林雾朝317走。
走廊很长,墙是浅绿色的,两边病房的门有的关着,有的半掩。一个男人靠在312门口,手里端着脸盆,脸盆里泡着毛巾,水是浑的。他看见林雾,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半颗金牙。
林雾没看他。
317在走廊尽头偏左。
她走到门口,站住了。门半掩着,里面很安静。没有心电监护仪的“滴”声。她妈是植物人,身上接着鼻饲管和导尿管,但没用监护仪,医生说过,那些机器接不接意义不大。
林雾慢慢推开门。
屋里很亮,窗帘被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玻璃窗斜进来,落在病床上。她妈躺在那里,还是老样子,瘦得像一截枯木,脸色灰白,颧骨高得能割手。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花篮。康乃馨和满天星,包着粉色塑料纸。
林雾愣了一下。
这花不是她买的。
她每个周末来,雷打不动。她只买三样东西:一袋成人纸尿裤,一罐流食营养粉,还有一瓶矿泉水。她从不买花。她妈不喜欢花。她记得小时候家里阳台上种了一排蒜苗,她妈把蒜苗当花养,每天中午蹲在那儿看,嘴里念叨“这一茬能炒两盘菜”。后来蒜苗死了,她妈难过了好几天。
“妈。”她轻轻叫了一声。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眼珠在眼皮下动了一下,像在做什么梦。
林雾走到床边,把手放在她妈手背上。那只手又凉又薄,皮包着骨头,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的细线。
“妈,我来了。”
病房里没有别人。
林雾把包放下,从里面拿出湿巾,给她妈擦脸。动作很慢,从额头到鼻梁,再到嘴唇。她妈嘴唇干裂,她用小勺子蘸了点水,润了润。
然后她站在床边,开始想那个花篮。
这里不该有花篮。
护工今天没来——林雾请的是隔天来一次的,今天不该轮班。护士不会送花。病人家属不会给别人送花。
她拿起那个花篮,翻了翻。花泥是湿的,洒了水。塑料包装纸很新,超市那种,折痕还在。花篮底部压着一张卡片,对折着,字朝里。
林雾抽出来。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很丑,像是左手写的:
“你妈睡多久了?你试试叫她。大声点。”
林雾的手猛地收紧,卡片在她手指间被捏皱了。
她飞快地转过头看门口。门还是那样半掩着,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没有人。
她走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那个端脸盆的男人不在了。护士站那边,两个护士还在各忙各的。
林雾站在门口,呼吸又重又急。
她突然觉得很冷。这种冷不是身上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那个发短信的人,来过这个病房。他就坐过这张床,或者站在她妈的床头。他还带了花。
他可能刚刚就在这里。
林雾回过身,大步走到窗户前,猛地拉开窗帘。
楼下是住院部后面。一片小花园,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树,还有一条水泥小路,路边立着两个垃圾桶。没有人。
她拿出手机。手指在碎屏上划了好几下才拨出去。
这次她没给程放打。
她拨了秦川的号码。
响了四声,对方接了。
“林雾?”秦川的声音很低,像刚睡醒,但很清醒。他是临江刑侦支队重案组的,跟林雾一个单位,只是平时一个在技术室,一个在出现场,交集不多。准确地说,是秦川出事之后,他们几乎没说过话。
“秦川。”林雾说,“你现在在队里吗?”
“在。”秦川那头沉默了一秒,“你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林雾张了张嘴。她不知道怎么在电话里把这件事说清楚。我收到短信说我要死。我看见了照片。有个出租车司机说有人跟踪。我妈病房里有陌生花篮。
哪一件都不像真的。
“我妈病房里有个花篮,”林雾说,“不是我买的。有张卡片,上面写着——”她低头看那张被她捏皱的卡片,把上面的话念了一遍。
秦川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才问:“你碰了花篮?”
“碰了。”
“卡片呢?”
“在我手里。”
“放在床上,别动。你在317?”
“是。”
“出来。”秦川说,“别待在病房里。别动任何东西。往护士站走,站在有人的地方,别挂电话。”
林雾听话地往门口走。她没有挂电话,手机贴在耳边,能听见秦川那头有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他好像已经站起来了。
“我现在过去。”秦川说,“大概十二分钟到。程放知道你去了医院吗?”
“知道。”林雾说,“我刚才给他发了定位。”
“好。你到了护士站,什么都别说,就说来看你妈。不要提短信的事。也不要让护士去317。”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如果真去过317,护士站可能有记录。谁进了那间病房,什么时候进的,是哪些人的口供。你现在提了,就是打草惊蛇。”
林雾已经走到护士站前面。两个护士都抬头看她。她偏过脸,声音很轻:“我到了。”
“我挂了。手机别静音。”秦川说完,挂了。
林雾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她站在护士站前,冲里面笑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的笑一定很难看,但她还是笑了。
“你好,”她说,“我是317床苏玉芝的家属。今天过来看看。”
写东西的护士点了点头,眼睛很快扫了她一眼:“哦,317啊。今天来得早。”
“嗯。”林雾说,“我平时周末来。今天……正好顺路。”
打电话的护士挂断电话,抬头打量她:“你是她女儿啊?你妈最近情况还行,就是有点发烧。医生调了药。”
“发烧?”林雾怔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护士说,“低烧,三十七度八左右。医生已经处理了。”
林雾感觉自己后背又凉了一下。她妈三年几乎没发过烧。植物人的体温调节中枢有时候会出问题,但很少突然发烧。
“谢谢。”她说。
秦川还没到。
林雾靠在护士站旁边的墙上,低着头看自己的鞋。鞋尖上有灰,是刚才跑过巷子时蹭的。她没去擦。脑子里乱成一团。
短信。花篮。卡片。发烧。
这些东西像几个线头,在她脑子里绕来绕去。她找不到那根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手机突然又震了。
林雾本能地一哆嗦。
她拿起来。
又是那个号码。
这次是彩信。她点开。
照片拍的是病房门,317,门半掩着。时间是今天。但门里的光暗了一些。不像是早晨拍的。
下面一行字:
“那个花篮,是我替你买的。你不喜欢吗?”
林雾猛地抬起头。
目光穿过走廊,尽头是317。
她忽然觉得那扇半掩的门,像一张张开的嘴。在等她回去。
而秦川还有至少八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