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雾没有回317。
她站在护士站旁边,背靠着墙,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内扣着。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她盯着对面墙上的宣传栏,上面贴着防褥疮护理图解,彩色的,人体画得圆滚滚的,像超市里卖的充气玩具。
护士站里的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时不时抬头瞥她一眼。林雾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嘴巴一张一张,却发不出声。
她知道有人朝她走过来了。
不是看见的,是听见的。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不快,每一步间隔很匀,像用尺子量过。她太熟悉这个脚步声了。
林雾没抬头。
“走吧。”秦川说。
她这才抬起眼。
秦川站在她面前一米的地方。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嗓子眼,领子竖着。脸瘦了一圈,颧骨更明显了,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淡粉色的疤,是去年那件事留下的。他长得不算好看,但看人时眼睛很定,像要把人看穿。
秦川没问她怎么样,也没问花篮的事。他只是偏了下头,示意她跟着走。
林雾跟着他往走廊另一头走。他们经过了317,门还是半掩的。林雾没往里面看。
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口,秦川才停下来。他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确认楼梯间没人,又让门缓缓合上。
“从头说。”秦川转过来,背靠着墙,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的眼睛从楼道的小窗户透进来的光里看过来,颜色很浅,像冬天河面的冰。
林雾看着他,一时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她掏出手机,把那些短信调出来,递过去。
秦川接过来,用拇指划着屏幕,没说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雾注意到他划屏幕的那只手指尖微微用力。
“多久了?”秦川问。
“什么?”
“你被骚扰多久了?”
“今天早上开始。”林雾说,“第一条短信是八点左右。我出门的时候。”
秦川抬眼看她:“你之前有没有收到过什么不正常的信息?哪怕是更早的。”
林雾摇头,又顿了一下:“没有短信。但……我最近一直在做一个梦。”
秦川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林雾把梦说了一遍。解剖台,无影灯,挂钟,十一点。她尽量说得简单,但说到“刀从锁骨划下去”的时候,她的声音还是抖了一下。这种话站在楼梯间里说,显得特别神经病。
秦川听完,问了一句:“从几号开始做的梦?”
“上周一。”林雾说,“每天一次。”
“每次都是同样的梦?”
“前几次看不清细节。这两天越来越清楚了。”林雾说,“今天是11月3号。梦里那个钟,指的是今天上午十一点。而且短信里也说——”
她突然停了。
因为秦川把她的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头看她:“短信里说,‘今天会死’。”
林雾点了点头。她突然有点想笑。这种话从秦川嘴里念出来,像在念办案笔录。
“你现在能活着的理由,比我多。”秦川说。
林雾愣了一下。
秦川没再解释。他把手机还给她,说:“去317看看。你先进,我后进。”
“你信我吗?”林雾问。
秦川已经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回头看她一眼。
“我信证据。”他说,“你现在拿出来的,叫线索。”
林雾跟着他往317走。
走到门口,秦川没让她直接进去。他先站在门边,用膝盖抵住门,慢慢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推门进去。
病房还是刚才的样子。花篮还在床头柜上。卡片不在林雾手里了,她出来之前把它放在了床上,就是秦川电话里说的位置。现在它就躺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张耻辱的标签。
秦川没碰任何东西。他站在床边,俯下身,离得很近地看那个花篮。
“花泥是湿的。”他说,“如果是今天放的花,店家会浇一次水。如果花篮是昨天甚至更早放的,花泥会干。现在花泥湿得比较均匀。”
林雾站在床尾,看着他像在案发现场一样。她突然发现,秦川那只一直插在兜里的左手,从进来开始就没拿出来过。
“你的手怎么了?”林雾问。
秦川没抬头:“没事。”
林雾没再问。
秦川绕到床的另一侧,蹲下身。林雾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的视线扫过地面、床脚的滚轮、窗户插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帘边,用两个手指捏着窗帘边,借光看了看。
“这扇窗最近被人开过。”秦川说。
“护士会开窗通风。”
“护士开窗,插销不会坏。”秦川说。他指了指窗框上一个很小的划痕,金属色,很新,“有人用工具从外面别过。”
林雾的心往下一沉。
外面?从三楼外面?
她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窗下是外墙,没有阳台,也没有可以攀爬的管道。墙上光秃秃的,连个空调外机都没有。
“除非他爬墙。”林雾说。
“或者用绳子从楼上吊下来。”秦川说,“不过不是为了进去。如果从窗户翻进来,应该有更多痕迹。这个划痕更像是……为了确认窗户能不能打开。”
林雾慢慢转过身,看着这间病房。
她忽然觉得,这里不是她妈的病房。这里成了别人的地方。有人来过,坐过,开过窗,送过花,留过卡片。他在她的地盘上做了记号,像动物圈地。
“林雾。”秦川叫她。
“嗯。”
“你今天没去单位,对。”
“对。”
“为什么不去?”
“因为短信让我别去。”林雾说。
秦川靠在窗边,没有看她,眼睛看着床上的人。苏玉芝安安静静地躺着,对房间里的所有事情一无所知。
“我妈的烧。”林雾突然说。
“什么烧?”
“护士说,这两天低烧。三十七度八。”
秦川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走到床头,低头看了看她妈的脸,又看看输液管和鼻饲管,然后转头看她。
“查过血吗?”
“不知道。”林雾说,“护士就说医生调了药。”
“一会儿去护士站,把医生叫来。我跟他谈。”
林雾点点头。
秦川看向那张卡片。它躺在床单上,像一块污渍。
“你知道最让我不舒服的是什么吗?”秦川说。
“什么?”
“那个人给你发短信,是今天早上。他送你花,写卡片,时间可能更早。但卡片上写的是‘你妈睡多久了’,说明他知道你妈的状况,知道你每周末来,知道你住哪里。今天早上那张偷拍你的照片……”
秦川停顿了一下。
“他离你很近。”他说。
林雾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正常的铃声。程放。
林雾按了接听,程放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林雾你在哪呢?!我到了!我快把医院翻过来了!你在几号楼啊?”
“住院部,三楼。”
“你等着!我马上到!秦川是不是也来了?我看见他车了——”
程放挂了。
秦川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给程放发的定位?”
“坐出租车之前。”林雾说。
秦川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像水面下动了一块石头。
“出租车怎么了?”
林雾把出租车上的事说了。跟踪的银色面包车。那个说“我女儿也收到过”的司机。还有他让她下车走侧门。
秦川听得很慢,中间没有打断她。
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他长得什么样?”
“没看清。鸭舌帽压得很低。左手有疤。”林雾说。
“你记车牌了吗?”
“没有。”林雾说。她当时整个人都是木的,哪还会看车牌。
秦川又沉默了。他拿出自己手机,拍了几张花篮和卡片的照片。然后他抬头看向门外。
“程放到了。”
果然,走廊里传来程放的脚步声。他跑得急,像头小牛一样横冲直撞,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先到了。
“林雾!你没事吧?!”
程放冲进病房,差点撞在门框上。他看看林雾,又看看秦川,又看看床上的苏玉芝,嘴张着,像有很多问题要问。
“别碰东西。”秦川说。
程放下意识地抬起两只手,像被按了暂停键。
“哥,”他说,“这什么情况?”
秦川没理他。他的目光重新落到林雾手机上。
“你手机,”他说,“短信别删。也别回。”
“我知道。”
“现在跟我去护士站,把医生叫来。然后,”他顿了顿,“去看监控。”
林雾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秦川,你今天为什么会在队里?”
秦川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停了一下。
“加班。”他说。
林雾没再问。
但她记得,秦川已经一年没加过班了。去年那件事之后,他从重案组退了下来,转去内勤。他的出现场权限,早就被停了。
而他现在说,他在队里。
林雾看着秦川的背影,有个念头从心里浮起来。
他今天,是不是也在等人。